“真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蠢妇,真以为自己有个有钱的爹,就能把这天灾当成儿戏了。这般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只知道打肿脸充胖子装菩萨,且由得她去折腾。等这几车粮食见底,灾民暴动起来,看她怎么收场!到时候京城弹劾的折子递上去,苏家和她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周围的官兵和暗探们闻言,皆是发出低低的嗤笑,一边摇头叹息这位贵妃的无知与娇纵,一边却也毫不客气地端起大碗,盛满了香气扑鼻的热粥,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对于这些文官的走狗而言,能白白吃到这等上好的精米厚粥,自然是不吃白不吃。
在他们看来,这位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之所以把粥棚设在城外荒郊,无非是和其他那些嫌贫爱富的庸官一样,生怕浑身脏臭的灾民弄脏了镇上的客栈与石板路,图个眼不见心不烦罢了。
然而,没有任何人知道。
苏玲珑选在这个地方设棚施粥,原因只有一个。
她抬起头,越过那一片狼藉的难民营地,目光穿透了春日午后惨淡的日光,落在了数里外那片连绵起伏、苍翠幽暗的山脉深处。
那座布满了青苔与石灰岩、曾经困了她整整一个月、却让她获得了崭新新生的阴冷山洞,就在那片山峦的阴影之下。
空气中,除了浓郁的米香,还混合着难民身上溃烂伤口的腐臭、冻疮流出的黄绿色脓液的腥臊、连日赶路发酵的陈年汗臭,以及那些官兵吃饱喝足后身上散发出的浓烈雄性热气。
这些凡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污浊气味,在微风的吹拂下,丝丝缕缕地钻入苏玲珑的鼻腔。
她的鼻翼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藏在宽大袖袍中的白皙手指轻轻搭在小腹上,那里的肌肤正泛起一阵阵异样的温热,下体更是早在闻到第一缕脓血腥味时便已悄然濡湿。
她看着眼前这群毫无防备的人。
那些对她冷嘲热讽、以为掌控了一切的文官眼线;那些大口吞咽着温热米粥、体内逐渐积攒起丰沛气血与精力的健壮官兵;还有那些饿红了眼、身上流着恶臭脓水、正拼命把精米咽下肚子的数百名成年精壮灾民。
他们都在吃。
吃得极饱,吃得极香。
他们吃下去的每一粒精米,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健壮的躯体转化成滚烫的鲜血、旺盛的精力,以及浓郁醇厚的体液。
他们在把自己的身体,喂养得越来越“肥美”。
苏玲珑坐在高处,纤薄的唇瓣微微弯起,终于不再掩饰,在春日的微风中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甚至称得上明媚至极的笑容,看着远处那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文官随从与官兵。
初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拂着她身上那袭单薄却华贵的月白宫装。
她的目光看似落在官道上那些泥泞的脚印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穿透了眼前这片污浊与饥荒的荒野,飘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繁花似锦、却又冰冷刺骨的江南。
在世人的眼中,她苏玲珑生来就是含着金汤匙的千金大小姐。
她的父亲苏望岳,乃是名震大江南北的江南首富,人称“苏半城”。
苏家的商铺遍布十三省,名下的织造工坊日夜不息地吐出最名贵的天蚕丝与缂丝,苏家的粮行、盐号、当铺、茶山,每日进出的银两要用巨型的大秤来称,沉甸甸的官银甚至能将坚硬的青砖库房压得微微下沉。
然而,只有苏玲珑自己知道,在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背后,在那座占地百亩、亭台楼阁极尽奢华的苏家大宅深处,笼罩着一层怎样挥之不去的阴霾与卑贱。
大炎王朝立国数百年,重农抑商,崇尚士族门阀。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
在那些自诩血统高贵、世代簪缨的世家大族眼里,哪怕你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只要你身上没有功名,祖上没有出过三品以上的高官,你便永远只是一头待宰的肥羊,一具满身铜臭、卑贱如泥的行尸走肉。
那种对世家门阀、对青衫士子、对官家威权的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恐惧,早在苏玲珑懵懂无知的幼年时代,便如同烙铁一般,狠狠地烫在了她的灵魂最深处。
那是由三段至死难忘的记忆,交织而成的沉重枷锁。
第一段记忆,发生在她七岁那年的上元佳节。
那是苏玲珑童年记忆中最期待的一个夜晚。
为了庆祝爱女的七岁生辰恰逢上元节,苏望岳花费了整整三年时间,耗费白银六万两,动用了江南最顶尖的造船巨匠,在秦淮河畔打造了一艘名动江南的巨型三层豪华画舫,取名“玲珑雪”。
那艘画舫极尽工巧奢华。
船身通体采用珍贵无比的沉香木与金丝楠木雕琢,船舷两侧镶嵌着数千颗光彩夺目的夜明珠与琉璃宝玉。
画舫的三层楼阁之上,挂满了来自各地的名贵花灯,每一盏灯面上都绘着苏玲珑最喜欢的花鸟异兽。
苏望岳甚至特意从西域花重金买来了整整三船名为“星雨落”的珍奇烟花,信誓旦旦地向小玲珑承诺,等到元宵夜色降临,整条秦淮河的波光与两岸的花灯,都将沦为“玲珑雪”的陪衬。
他要让自己的宝贝女儿坐在画舫的最顶层,品尝着天下最美味的蜜饯点心,在万千烟火的簇拥下,成为整个江南最耀眼的小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