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对于那些连军饷都领不到、连饭都吃不饱的底层士兵而言,那样一件冬衣的价格,依然是他们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品。
可飘云丹不同。
一瓶飘云丹,里面装着三十枚药丸。这样一瓶药的价格,仅仅是一件冬衣的百分之一。
一枚药丸,就能保证一个人大半天不觉得饥饿、不觉得寒冷。
那些得了赏钱却舍不得买棉袄的老兵,那些在雪夜里站岗冻得浑身发抖的新卒,那些巡逻时饿得眼花腿软的百户,当他们从袍泽口中听说有这么一种能让人在冰天雪地里浑身暖洋洋、饥肠辘辘时也不觉得饿的药丸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掏出了自己那点微薄的积蓄。
一枚飘云丹吞下去,半个时辰之内,那种感觉便会缓缓蔓延开来。
最初,是从胃里升起的,一丝极其细微却极其真实的暖意——仿佛有人在你冰冷的腹中点燃了一小簇炉火。
接着,那暖意会向四肢扩散,被冻得僵硬的手指会重新变得灵活,被寒风吹得麻木的脸颊会重新恢复知觉。
与此同时,那种咕咕作响的饥饿感也会被一种奇异的饱足感所替代,好像刚刚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肉汤面。
对于那些已经在严寒中挣扎了太久、身体和精神都快被消耗殆尽的士兵而言,飘云丹所带来的,简直就是上天赐予的救赎。
“老赵,你尝尝这个。我昨天巡逻之前吞了一颗,你猜怎么着?整整六个时辰,我在风口上站了一夜,愣是没觉得冷,也不觉得饿。腿肚子都没打颤!”
“当真?哪来的?”
“红云商会的货,说是从慕容老将军那里流出来的方子,专门给咱们边关将士用的。便宜得很,一瓶才几十文钱。”
“给我来两颗!昨儿个夜里差点冻死,我得备着点。”
这样的话,在北境各营之间,口口相传,越传越广。
短短半个月之内,飘云丹便如野火燎原一般,在北境军中大肆传播开来。
从将军到校尉,从百户到什长,从伙夫到马夫,几乎人人都知道红云商会那里有一种便宜的“神药”。
甚至有些偏远的屯田兵,也会托人捎带几瓶。
巡逻时服食一枚,便能在寒风中多走几里路;站岗时服食一枚,便能坚持到换岗而不昏倒;夜里入睡前服食一枚,便能睡得沉稳,不再被冻醒。
可无人知晓,这看似救命的良药,其背后藏着的,是怎样一副吃人不吐骨头的森冷獠牙。
飘云丹的主要成分,便是从英雄花中提纯而出的致幻与麻痹物质——其效力比卓凡在后宫使用的金粉中的登仙露,更加隐蔽、更加缓慢、却也更加致命。
它不会让人当场陷入迷乱,而是以一种极其温和的方式,逐步侵蚀人的神经系统。
连续服用数日之后,身体便会产生依赖性。
一旦停止服用,那种被压制下去的寒冷与饥饿便会以十倍的猛烈程度反扑回来,伴随着剧烈的头痛、恶心、手抖、心慌。
而唯有再次服下飘云丹,才能暂时缓解。
日复一日,那些曾经铁骨铮铮的边关将士,逐渐变得离不开这小小的药丸。
他们不再关心军纪是否废弛,不再在意巡逻路线是否严密,不再认真操练刀枪弓马。
他们只知道,只要手里还有一颗飘云丹,今天就能挨过去。
关隘的防守,愈发松懈了。
白天轮值时,不少士兵吞下飘云丹后,便缩在避风的角落里打瞌睡。
那药力带来的虚假暖意让他们对寒风失去了警觉,对远处的马蹄声也变得迟钝。
夜晚巡哨时,有人因为服食过量而陷入昏沉,连火把都懒得举,更别提仔细观察关外的动静。
曾经那道让大荒铁骑望而生畏的钢铁防线,在那一枚枚小小的棕色药丸侵蚀下,正悄然变得千疮百孔,如同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巨人躯壳,表面看似威武,实则一推即倒。
而京城中那些文官们,依旧在昼夜不休的宴席上推杯换盏,讨论着下一扇屏风该买哪家的、下一幅字画该用什么价。
他们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
他们不知道,那个被他们视为最大威胁的北境军,正在被另一双更加可怕的手,以另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悄无声息地——啃食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