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真正负责接应和断后的同党,原本便混在数万杂役、乐工、执事、役头与搬运人流之中。
他们并不靠近坛顶,也不参与刺杀,只在这场惊变炸开后,借着全场滔天混乱迅速脱身。
有人扔下肩上的绳索混进搬酒瓮的人群,有人借着奔逃的人流窜出幄帐区,有人甚至故意跌倒在地,翻身再起便已换了方向。
禁军此时所有注意力都被坛顶与皇帝伤势吸去,根本无暇一一辨认这些低贱杂役的去向。
他们就这样,混在人海里,无影无踪。
太常寺卿面如死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跪爬到坛下,额头重重磕在白玉台阶边缘,声音抖得不成调:
“天坛染血……大祀惊变……礼不可续!礼不可续啊!!”
这一句话,不仅是仪制上的裁断,更像是一道将整场盛典彻底斩断的判词。
因为他说得没错。
祭坛既染血,皇帝既负伤,冬至最盛大的国祀,便不可能再按原样收尾。
那原本圆满无缺、足以向天下展示大炎国富兵强与天命所归的大典,就在这最后一道送神礼前,生生半途崩塌。
赵恒此刻已被数层禁军死死护在中央。
他脸色因失血而微白,肩侧与肋下的血还在不断向外渗。
绛纱衮服沉重而湿黏,半边几乎已被染透。
可他仍强撑着没有倒下,只是呼吸变得明显急促,目光冰冷到几乎能将人剜碎。
“封坛。封道。所有人原地不得擅动。”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下令。
可即便仍有帝王之威,这场大祀终究已无法挽回。
禁军匆匆以披风与护具裹住皇帝伤口,太医被从外围急召而来。
礼官、内侍、甲士、传旨官员来回奔走,坛上坛下乱作一团。
百官不敢喧哗,却已人人失色,谁都清楚,这不是一场寻常的惊驾,而是一场在天下臣工、宗室勋贵、藩属使臣与后宫女眷共同见证之下发生的——弑君!
片刻之后,赵恒被禁军护送下坛。
他方才立于白玉圜丘最顶层,还是那个代天告命、受福承胙的大炎天子;而此刻,他已在血染衮服之中,被层层甲士围裹着送往御帐急救,再转护送回京。
那坛上尚未完全散去的香烟,仍盘旋着。
那白玉祭坛上尚未干透的鲜血,仍滴落着。
那一句他先前失神问出的“苏贵妃怎未随祀”,也仿佛还悬在晨雾与礼乐之间,久久不散。
他方才念及的旧人,被他亲手弃置于尼庵;他亲手纵容的新宠,正立于帷幄之下;满朝看似恭顺的文官,则在他自以为权倾天下、万事在握的时候,将刀锋送到了离他喉管最近的地方。
盛世之下,暗流从未平息。
文官集团赌上的,不是一场小小的惊扰,也不是在祭坛上留几滴血示威。
他们借冬至国祀、借这场百年最盛的大典、借赵恒心神放松的最后缝隙,于万众瞩目之下行此绝命弑君之举,赌的就是——若赵恒一死,朝局必乱,后宫、禁军、文官、宗室、藩属尽数失衡,他们才有机会重新夺回那个被皇帝独断了太久的天下权柄。
他们要的,不是惊驾。
他们要的,是换君,是夺权,是把这个大权独揽、又反复用肃贪和威压将他们按在泥里的年轻帝王,彻底从龙椅上掀下来。
冬至的晨光仍旧柔和,南郊的雾还未完全散尽。
可这场本应昭告天命、宣示盛世的大炎国祀,终究在最后的送神礼前,化作了一场血溅祭坛、半途夭折的惊天巨变。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