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赵恒不再说话,只将目光重新收回,神色恢复端肃,仿佛那一句只是风过耳畔的一缕杂音。
身侧内侍垂首而立,背脊已渗出冷汗,却半个字都不敢应。
若答,便是提醒皇帝自己如何发落旧人;若不答,便只能装作未曾听闻。
于是他只能更深地低头,把呼吸压到最轻。
坛下百官无人敢抬头。
可“无人敢抬头”,并不意味着“无人听见”。
东侧帷幄中,李明珠听得真切,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却并未显露情绪。
慕容飞燕神色依旧端正,手指却在袖中轻轻一紧。
玄泠、玄湄二女也将那句问话尽数听入耳中,彼此不曾对视,眼底神色却各自一沉。
这一句极轻的问话,比任何明言都更能揭开人心。
它无声地昭示了帝王的凉薄,也昭示了旧情的惯性与消散。
苏玲珑曾是习惯的一部分,可当她被逐出礼制之外时,赵恒也并未真正记挂,只是在礼成心松的一刻,才偶然想起那个本不该在场的旧影。
人事更迭,旧宠易位。
满场龙旗、玉坛、香烟、百官、礼乐之中,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失言,竟比千篇祭文都更直白地显出帝王心性的本质。
赵恒脸上也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吩咐“待冬至后,让她回来吧,她在云昙庵思过这么久,想必也得到教训了。”
旁边随侍的太监连忙低声应诺。
赵恒看他只是应下却没动作,皱了下眉头“还不快去!”
那太监连忙跪地叩头谢罪,派人下去草拟圣旨去往云昙庵。
香烟仍在袅袅上升,送神礼尚未开始。
冬至大祀至此,最重的核心礼仪已经尽数走完。
迎神、奠玉、荐牲、三献、读祝、饮福、受胙,层层礼数俱无疏漏。
白玉圜丘之上,香烟犹在袅袅升腾,龙旗在晨风里低低翻卷,方才还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如今,只剩最后一道送神礼,以及燎祭收尾。
也正是在这一刻,整场大典进入了最松懈、最危险的间隙。
雅乐已不再如先前那般高亢庄严,鼓、磬、笙、瑟的声调渐渐放缓,像一条终于行将归于平静的长河。
几名乐工微微挪动脚步,已在心中盘算着待送神礼毕后该如何迅速收拾乐器。
八佾舞生虽仍整齐立着,肩背之间那一丝先前不容分毫差池的紧绷感,却已悄悄散了几分。
坛下南北壝位,文武百官立姿虽仍肃正,可许多人眼神已悄然松动。
有人低眉敛目,有人不着痕迹地舒展了一下站得发僵的膝腿,有人甚至借着宽袖遮掩,偏头与身侧同僚低低交换一两句极短的话。
话不出唇外,神色却都像是长出了一口气——这一场百年难得的盛典,总算平安走到了收尾。
外围禁军也开始依照旧例,缓缓收缩阵型。
有人从外层调往近处轮换,有人松了松握戟的手,有人偏头去看交接号令。
并非他们失职,而是大典至此,所有最重要的步骤都已走完,依照常理,再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御前护卫守了整整一晨,寒风里站得肩背僵硬、眼皮发沉,心神也难免生出一丝懈怠。
坛顶之上,礼官撤去了大半,只剩皇帝与寥寥数名近身赞礼官、内侍仍留原位,守卫密度较之先前最低的时候还要稀薄几分。
而晨雾,偏偏还未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