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间,除乐声与衣袂落地之声,再无杂响。
晨雾尚未散尽,反将这一切映得如梦似幻,愈发显出祭天大礼不可侵犯的神圣意味。
迎神既毕,第二重礼,奠玉帛。
赵恒由礼官引导,缓步登上圜丘第一层。
他步履极稳,袖袍不乱,旒珠低垂间看不清神色,只能感到那股属于天子的沉凝。
礼器官奉上苍璧、白璧,玉色洁润,寒光如水。
赵恒双手承玉,依礼奉告于天,奠置神位之前。
那一刻,满场寂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压低,不敢直视主坛。
祭坛上只有皇帝一人,立于白玉之上,立于香烟之中,立于天地之间。
此时他既是赵恒,也是整个大炎王朝向天命交付敬意的唯一代言者。
奠玉帛毕,第三重礼,进俎荐牲。
太牢三牲依次而上。
青牛、肥羊、黑豕俱为上等之选,祭盘、俎豆、鼎簋一一陈列。
光禄寺厨官与礼官相互核验,进退分明,丝毫不乱。
牲牢既登,香火更盛,百炉沉香一同上涌,白烟腾空而起,几乎将圜丘三层尽数笼罩。
那股厚重而清正的香气混着寒冬气息,在每个人胸腔里压出一种说不出的敬畏。
第四重礼,便是冬至大祀最核心的三献礼。
初献、亚献、终献,三礼次第施行。
每一献,都有定数;每一步,都有定规。
酒器起落、礼官传令、天子执爵、百官再拜、乐舞进退,丝毫不乱。
礼部与太常寺此前反复操练数日,这一刻终于显出成效。
整场大礼流转得近乎毫无缝隙,宛如巨大的机杼严丝合缝地运转,把礼法之网密密织在整片祭场之上。
一重重礼数的顺利完成渐渐让所有负责的官员逐渐放下了心,他们近半个月的辛苦筹备,没出任何纰漏实在是太好了。
负责的官员松了口气,赵恒也挂上一丝浅笑,为祭祀的顺利进行而欣喜。
他这一年揽大权于一身,几乎算是完成了大炎自开国皇帝以来再无人达成的成就,祖先泉下有知,必然欣喜不已。
一切都太顺了,顺得像祖宗旧典活了过来,顺得像天地果真默许了这场国朝最盛之礼。
第五重礼,读祝文、饮福、受胙。
到了这一重,已是祭天全礼中最重、最不可错失的一段。
赵恒再度登临主坛,在最高层俯身跪读祝文。
祝文由中书誊录,礼部校定,措辞恭敬而庄严,自先祖社稷至天命庇佑,再至今朝国富兵强、百姓承平,无不一一陈告。
晨雾至此已被日色渐渐驱散,冬日初光穿过旒珠,落在白玉坛面之上,照得那一行行礼官跪影宛如雕塑。
祝文既毕,天子承饮福胙。
这是最重之礼,也是全场人人紧张而敬畏的一刻。
因为自此之后,意味着天地已受祭,社稷已得告,皇帝承接天赐福胙,整个大礼便算真正圆满。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从迎神礼开始,到读祝文、饮福、受胙结束,整场冬至祭天核心大典,竟无一处失误、无一处混乱、无一处意外。
太常寺的乐工稳稳收住最后一段雅乐,舞生退列,光禄寺祭官重新核器,礼部官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坛下禁军的肩背虽仍笔直,眼中那绷得发紧的神情却明显缓和了下来。
连远处帷幄里的后宫诸人,也在礼成之后稍稍放松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