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搬炭杂役是谁,从哪里来,过去做过什么,在这种混乱里根本不值一提。
就这样,数批人借着不同名目进入南郊。
有的成了祭品搬运役,有的成了坛下执事杂人,有的跟着幄帐役修整围幔,有的被拨去香炉棚,有的混进了酒瓮搬运队伍。
他们彼此之间不多说话。哪怕擦肩而过,也只是低着头,像所有卑贱杂役一样避开官员与禁军的视线。
南郊斋宫中,赵恒仍在斋戒。
他每日听礼官讲祭仪,亲自演练登坛步伐。
禁欲、净身、停政的规矩让他的神色比前些日子清明许多。
文斐然送来的清查进展也被暂时压下,只留几件要紧大事入斋宫。
赵恒站在斋殿外,看着远处逐渐成形的圜丘坛,心中生出一种难得的沉静。
白玉坛阶在冬日天光下冷洁如雪,鎏金栏柱辉煌夺目,龙旗千面列于御道两侧。每当寒风吹过,旗面翻卷,仿佛无数金龙在南郊低伏盘旋。
“今年这礼,办得不错。”赵恒淡淡道。
掌礼太监立刻躬身:“陛下国力鼎盛,礼部诸司自然不敢不用心。”
赵恒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坛下那些密密麻麻奔走的杂役。
灰衣、短褐、竹篓、绳索、酒瓮、果盘、香炉、灯架。
他们像蚂蚁一样在宏伟祭坛周围来回移动。
赵恒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对皇帝而言,那些人不值得多看。
他们只是构成这场盛典的一部分,如同脚下石阶、坛边香炉、御道锦毯一样,是礼制运转中最底层、最无声的器物。
也正因如此,他们得以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安静地融入这座即将承载天命的大祭场。
夜里,南郊灯火通明。
光禄寺厨棚还在试火,太常寺乐工仍在校音,郊祀局匠人检查锦幄边角。禁军披甲巡行,靴底踩过冰冷石板,发出整齐沉闷的声响。
祭品搬运棚中,几个灰衣杂役围着炭盆烤手。
其中一人抬头看了眼远处白玉圜丘,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很快又被垂下的眼睫遮住。
旁边真正的劳工抱怨道:“今年这祭礼也太折腾人,搬了一天酒瓮,肩膀都快断了。”
那人低低应了一声:“大礼嘛,辛苦些也是应当。”
他的声音粗哑平常,脸上也满是疲惫,看不出任何异样。
更远处,香炉棚里,另一名死士正跟着老香役学习如何添香、如何换炭、如何在不惊动礼官的情况下保持香烟不断。
老香役嫌他手脚太慢,骂了几句。
他只是低头听着,半句不辩。
坛下执事杂人那边,几名新补杂役被安排明日试走祭品搬运路线。
他们需要熟悉从光禄寺供棚到圜丘坛下的每一段路,知道何处停步,何处回避,何处不得抬头。
这些训练,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为了避免大典当日出错。
可对于那群被暗中塞入的人来说,每一次试走,都是一次对祭场的默默丈量。
赵恒的南郊大祀还未开始。
礼部以为自己掌住了礼仪。
太常寺以为自己管住了流程。
禁军以为自己守住了外围。
文斐然以为京城清查暂时稳住了朝局。
而文官集团则在那一层层华丽繁复的礼制缝隙中,将自己的死士、怒火与最后的赌注,一点一点地埋入了圜丘坛下。
冬至越近,南郊越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