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猛地惊醒,一种灭顶的恐惧攫住了我。我用力挣开他的手,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死死挡在他和舱门之间,像一只护雏的母兽,尽管浑身颤抖,眼神却凶狠决绝:“你不能去!宇文成都,你听清楚!你的命,是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它现在是我的!我不允许你去!我不准!”
泪水再次汹涌,我却倔强地瞪着他,不肯移开半步。
看着我如临大敌、哭得狼狈却寸步不让的模样,宇文成都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沉重,似乎被什么轻轻触动,裂开了一道缝隙。他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疼,有纵容,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仿佛下定某种决心后的释然。
“傻话。”他抬手,用粗糙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我脸上的泪,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哄慰,“我只去点兵,绝不与人动手,更不拼命。我答应你。现在,你快回去。出来久了,恐惹人生疑。你父王……也会担心。”
“我不怕!”我抓住他为我擦泪的手,紧紧握住,仿佛抓住了救命的浮木,“父王那里,我会让云袖悄悄去递个消息,就说我……说我身体不适,在舱中休息,让他不必寻我。但是宇文成都,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着回来!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间舱室里,等你!我要你回来的第一眼,就看到我!谁也别想把我从这儿赶走!”
最后这句话,我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蛮横。话音落下,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微微发烫。这语气,这内容……真像妻子在叮嘱即将出征的丈夫。这个念头让我心跳漏了一拍,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带着痛楚的甜蜜。
宇文成都显然也听出来了。他深深地看着我,看了许久,仿佛要将我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最深处。然后,他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他不再看我,转身,走到一旁。那里,那副象征着荣耀、责任与枷锁的锁子黄金甲,静静地挂在架子上。他伸出手,指尖抚过冰凉的甲叶,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沉静,如同出鞘的利剑。
他动作有些缓慢,却异常稳定地,将甲胄一件件披挂上身。当最后那顶鎏金凤翅盔戴在头上,系好颌下丝绦时,那个重伤虚弱、会在深夜因痛楚而闷哼的男人仿佛消失了。站在我面前的,又是那个脊梁挺直如松、眉宇威严肃穆、仿佛能一肩担起山岳的“横勇无敌”天宝大将军。
只是临走前,他在门口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极轻、却足以让我瞬间红了眼眶的话:
“等我。”
舱门开了,又关上。他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龙舟深处。
我无力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舱壁,刚才强撑的勇气瞬间抽离,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恐惧。我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无声地流泪。
我知道,他这一去,便是再次踏入了那血腥的棋局,将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什么“只点兵,不拼命”,在四明山这修罗场,根本是奢望。
可是,我拦不住他。那是他的道,他的命。
我能做的,只有在这里,等他。
像他承诺的那样,等他回来,第一眼就看到我。
无论等来的是凯旋的将军,还是……别的什么。
龙舟之外,天色将暮,残阳如血,染红了整个四明山,也染红了悠悠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