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国闭上眼。过了很久,他才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慢,像脖子上挂着千斤重物:“知道。”
“那你知道如果情报准确,他不会死?”
“知道。”
“你知道后来查出来的那些问题,通讯干扰、线人失踪、执法记录仪落海——这些都不是意外?”
周正国没有说话。但他脸上那种表情,江晓笙看懂了。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那些东西,那些他们查了五年、撞了五年墙的疑点,他一开始就知道不是意外。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说出口,就不得不说出那个线人,不得不承认自己违规操作,不得不把那条用三十万换来的命再推出去一次。
江晓笙顿时觉得很累,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一点一点流失,怎么抓都抓不住。
“你走吧。”他说。
周正国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愧疚、悔恨、如释重负,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走。”江晓笙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现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周正国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像是僵住了,扶着椅子扶手才稳住身子。他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江晓笙,说了最后一句话:“晓笙,我不求你原谅。但这件事,我会自己去省厅交代。该什么处分,我认。”
江晓笙没有回答。
门轻轻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一步一步,最后被走廊尽头传来的电梯门开合声吞没。
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片越来越深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来,像无数双眼睛,远远地看着这扇窗户和这个坐在黑暗里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门又被推开。来人动作很轻,带着一点点犹豫。
夏息宁走进来,手里端着两份饭。他看了一眼黑暗中的江晓笙,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把饭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开灯。两个人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吃吗?”夏息宁问。
江晓笙转过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在昏暗里只有一点模糊的轮廓,唯独那双眼睛像两枚被夜色洗过的琥珀。
“周局刚才来过。”江晓笙说。声音很涩,像刚吞了一把沙子。
“我知道。”夏息宁说,“我在走廊里看见了。”
“你听见我们说话了?”
“没有。”夏息宁摇摇头,“但我看见他出来的样子。”
江晓笙等着他说下去。
夏息宁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他走到走廊尽头,站了很久。”他说,“然后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我以为他是在等电梯,后来发现不是。他对着这个方向,鞠了个躬。”
江晓笙抿起唇,没说话。
夏息宁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有点凉,但握得很稳,掌心贴着他腕间的脉搏,带着消毒水留下的淡淡气息。
过了很久,江晓笙才抬起头:“吃饭吧。”
饭菜温度刚好,但他吃得很慢,没尝出什么味道,只是机械地嚼着。
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周正国去省厅交代了,但那个“处分”是什么,潘鸿的案子会不会重审,那些年的沉默要怎么偿还——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但至少现在,有个人坐在旁边,陪他吃这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