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糖的黑米粥是江队最后的倔强。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沉默,在两人之间盘旋片刻。
江晓笙吸溜了几口粥,冷不丁地开口,声音混在风里,听起来略显漫不经心:“诶,说真的,我挺好奇。你当初在医学院搞研究不是挺好?乔院士那么看重你,怎么突然就‘下山’当医生去了?”
“你猜呢?”夏息宁正慢条斯理地将拆开的三明治包装纸折成一个整齐的方形,闻言微微侧脸,笑意不减反增,“既然都把我查了个底朝天,怎么没把这原因也挖出来?”
被他直接点破,江晓笙脸上并无惊讶。
套话是警察的基本功,难度约等于新手村小怪,若是一下就被识破,他也别在这行混了。他本就没打算隐瞒自己调查过对方的事实,问得坦荡,甚至带着点“我知道你知道”的直白。
“总不能是为了赚钱吧,性价比太低。”转眼,江晓笙几口把粥喝得见底,吸管发出空洞的“嘶嘶”声。
他将空杯在水泥围栏上轻磕两下,漫不经心的语气与聊天无异:“不过我觉得,你大概也不适合一直待在实验室。这么无聊,肯定得长一身蘑菇。”
……很有想象力的比喻。夏息宁默默转头,把目光落在了市局对面街的几簇路灯上,没去追究被调查的事,反而坦然答道:“确实,我不适合。”
“老师走后,我几次三番继续他留下的研究。这个方向的前景一无所知,所以没有人愿意跟着我。这倒也没什么,反正我也不擅长处理团队的事情……我本来是这么觉得的。”
三明治已经去掉了面包边,内馅是草莓奶油。这个牌子他挺喜欢,这次却没尝出什么味道,只是继续说:
“但是每天凌晨两三点,我一个人从研究所出来,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计算着四个小时后还要去记录新数据的时候……总感觉自己不像是在活着。”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江晓笙不禁转头看了他一眼。
墙上那盏老旧的灯泡,在夏息宁浅栗色的发梢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却将他低垂的眼眸掩在阴影里,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无端透出几分失落来。
没等江晓笙再问什么,夏息宁已话锋一转,抬眼望向黑沉沉的夜空。
“好像有点下雨了,回去吧。”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去法医室,给你换药。”
……
前些天一次抓捕行动中,江晓笙又“光荣负伤”——被急眼的犯人结结实实咬了一口。伤口不算深,但位置尴尬,看着挺瘆人。
自从夏息宁以顾问身份常驻,不知不觉就成了支队的“编外队医”。谁有个头疼脑热、磕碰小伤,都爱找他瞧瞧,省了跑医院的功夫。
虽说之前法医室有江千识和几位经验丰富的法医,还有实习生打下手,但鉴于江法医一贯“生人勿近、熟人亦勿扰”的“良好”工作态度,还真没人敢拿活人的小病小痛去烦她。
当然,脸皮厚比城墙的柳某队长除外。
“靠,真是属狗的,下嘴这么狠。”缝了三针的手臂在碘伏的刺激下泛起熟悉的刺痛,江晓笙咬着后槽牙,视线在法医室冷白的天花板和器械柜之间飘忽不定,试图分散注意力。
夏息宁垂着眼,捏着镊子的手稳而轻巧,用浸了药水的棉球仔细清理着伤口周边,闻言唇角微弯:“你当时倒是能忍。”
“那不然呢,被白咬一口就撒手?”江晓笙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知是疼的还是怎么,他把一直搭在转凳踏脚上的长腿伸直,金属凳脚在地面上划出轻微的声响。
沉默了几秒,他毫无征兆地,带着点探究意味地开口:“……诶,你头发哪儿染的?颜色挺自然。”
“天生的。”夏息宁抬眼,琥珀色的眸子在顶灯下显得格外清透,带着一丝戏谑,“独一无二,想复制得付版权费。”
“得了吧你,”江晓笙嗤笑,“天生的能这么浅?小时候营养不良?”
“听着不像好话。”夏息宁略显无奈地轻叹一声,手下利落地剪断纱布。他一边熟练地包扎,一边用闲聊般的口吻补充,“我祖母是法国人,遗传。”
说完,他状似无意地用余光扫了一眼江晓笙的反应。
……可喜可贺。江队那份在工作上洞若观火的敏锐,到了生活层面似乎自动清零了。他脸上的表情,混杂着诧异和一种听到离谱都市传说般的茫然,效果堪比上次看见赵省试图用麻糍蘸番茄酱。
“……我一直以为你家是华侨。”江晓笙愣了两秒,才把挽起的袖子拉下来,盖住包扎得整齐利落的纱布,“哈哈”两声,“……中文说得真挺好。”
混血有时就像个尴尬的标签,走到哪儿都可能被当作“外人”。夏息宁自认自己东方面孔特征还算明显,此刻也只能哭笑不得:“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本来就是中国籍?”
“哦,这样——”江晓笙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饶有兴趣地问东问西,“那你家过圣诞还是春节?年底了,需不需要给你特批两天假?家里人都还在国内吗?”
夏息宁开始怀疑他是故意的。市局里往来办事的外籍人士也不是没有,没见他对谁这么“求知若渴”过。
“江队,”他收拾好医药箱,转过身,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却隐隐透出“无语”二字的微笑,“认识快两个月了,你对我的了解,恐怕还不如我们科新来的实习生。”
他在心里默默把此人的迟钝直男行径吐槽了个遍,得出一个中肯的结论:怪不得人家女孩子跟他分手。
随后,他适时流露出一点“真心错付”的怅然。摆摆手,说:“亏我还把你当成我在滨海唯一的朋友——反正过哪个都是一个人,不劳您费心了。”
江晓笙看着他,又干笑了两声,一时摸不准这家伙的话里到底几分调侃几分认真,只觉得那笑容底下肯定没藏什么好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