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什么火气好发的,她不信那些克死人的说法,只觉得同将军此生缘薄,只有恩情与钦佩在。
等当年救命恩情还完,等朝堂真安定,天下太平,她安心抚养好阿茵,便也算能交代了。
至于婚嫁寡居那些的,她行走朝堂惯了,将军也去得早,就没多少人真这么在意这个所谓身份了。
大抵也是同样的雪天,将军问她愿嫁否,她只想着混口饭吃,赚足了钱,再送回乡里一些,把恩情还尽,不管是乡人的还是将军的,最好也能帮旁人一把,便半分犹豫都没。
那时,将军便说,他不强留自己,武将之身死生不定,若有什么,不必多纠结,走便是了。
她想着,这些话早便脱口而出了,江云清原本在笑,闻言直直望来,那双眸的颜色在夜色下若隐若现,瞧不真切。
“当初留下,半分求生本能,半分大义,此时再走……”
雪落声,屋里听得格外清晰,顿了顿,她忽然笑了声,自己也不知在想什么,也不知在说什么,只是缓缓地,近乎随心地在讲。
“因着私心吧,我留与否,于我于旁人也没什么所谓了。。”
夜色下,他凑近了些,声里带着细微的颤抖,轻之又轻地问了句:“您的私心……吗?”
她记性不算太好。苦和乐都会忘,活得豁达,有时也可算作糊涂。
但这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年府上,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书生,万事还没到如今境地,她也说不清自己当时究竟是真的无感还是有意藏着心思。
那时,她问过江云清这话,问他也会有私心吗?
他那时答,活着的东西都会有私心,然后说,自己的私心是想离她近些。
万事变尽,直到如今,他竟还是这般纯粹心思不改。
岑玉那时不以为意,兜兜转转过了几遭,这话又原封不动从对方口中说出了。
“我的私心……”
风雪压屋脊,坠地声响,恰似忽然迸发的,此生那么多次为众人为自己的跃动里,独一份的,单单为那一人的热烈心跳。
他知道说过后江云清要哭了,因为这人现下就有些预兆,眸子里能瞧见些盈亮。
但她就要说,这人有本事装死,骗她那么些泪,必然是要他一滴滴还回来的。她哽咽了片刻,再开口时,言语已带些自己难察的乱。
“我的私心,你不明白吗?一定要问个明白的话,要我去说你的名字吗?你又不止这一个名字……我眸子里,现在能瞧见的人,我……”
现在瞧不见了,这人挪着身子,忽然抱住了她,现在的眸子里估计只能照见半个影子来。
泪洇湿了片片衣衫,她没推开,由着这人抱,他真是像只大狗,对抱人格外热衷。
最初是要做什么来着,怎么又变作抱着哭了,实在是人生无常,要哭的坟太多了,讲什么都难受。
江云清埋首在她颈窝,应当是压着声音,半晌不闻动静。
她也不知怎么讲了,想去安慰两句,开口发觉自己也哑了声。
这几日太紧张了,又是带着伤病,情绪起起伏伏倒也正常,能哭能笑便还好,明日还有事要做,何故要窝着一腔难受气。
不知过了多久,这人才缓缓抬眸,不知含混地说了什么,中间夹了好几句她听不大懂的诗句,又是流水落花,又是天上人间,大致意思是要谢她,虽不知有什么好谢的。
他经历过的事件不少,父母早亡,血海深仇,过去蒙雾,受制于人,官场沉浮,遭人构陷,生死一线……
全遭受过去了,这人却依旧带着些孩子气,爱玩笑,容易被吓到,总是莫名其妙地感动。
总好过死气沉沉的,岑玉暗道,只要不惹出什么事端来,随他去罢了。
那些儒者所求的止于至善什么的,不过就是权谋场上说的孩子气,有些人念叨一生,也未必有自己起初做得好。
思量着,她忽然想抬手碰碰他,但这人背上带伤,她的手不知该放到何处去。正纠结着,江云清松了手,默默地躺了回去,或许是闹够了,也恰巧给了岑玉轻拍一下他脑袋的机会。
天色暗沉,瞧不清是什么时辰,但离天明不远了。
她闭了眸,脑中响着,怎么也睡不下,总归不是第一夜难眠了,干脆起来收拾一下入宫罢了。
她偏头看了看,江云清应当是以为她睡下了,见他转眸看来,有些发愣,旋即扬了轻笑,声还带着些哑,唤的是她的名字,问着累吗。
她起初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反应过来后,一时无话,本是要起身的,又无声地止了动作,想着天色还算早,去那么急也没人给她开宫门。
江云清也不知来来回回累不累,又贴近了些,裹着被子闲谈些琐事,问京城情况,问阿茵如何,最后问到了府上的梅树。
岑玉大多时候听着他讲,偶尔回答几句,眼睁睁看着面前景色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