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瓒闻言,疑道,“怎么先前未听舅父提及?”
宋溪点点头,“自扬州至沥阳时,船上运了扬州各家的货至沿江大小港口交易,本是要空船东归。
在沥阳时却偶然得知东都临时调粮一事,不少商船被临时征用,我与一商船主谈及返程空船一事,他盘算了半响,说愿分与我一千石。”
东都调粮一事早有旨意,为的依旧是云朔、黎定等地大旱缺粮的调度。官船一时不够用,征用商船也是惯例,有些商船主为了一趟多挣些,除了官粮也会运些私货,那商船主愿意分出一千石,恐怕也是给自己的私货腾地方。
宋氏的商船吨位并不小,一千石只不过是个小数目,可若过一趟扬州再北上,那随船一起的货物一旦到了东都,琳琅满目的绢帛银钱恐怕便要如流水一般的收入囊中。
吴瓒了然,“舅父既有公事在身,到时等郎中请来,我自会与友人相商先行下船一事。”
宋溪虽心怀歉疚,但孰轻孰重拿的却分明,“倒也不急,徐家娘子此刻孱弱,待身子稳定,便是午时再下船也使得。”
约过了半个时辰,郎中被请上船,诊过脉,凝眉问道,“昨日至夜里都吃了什么东西?”
旁边伺候的小婢一样样数来,不过是寻常的餐食,还有一直服用的药。
郎中又沉眸再诊,喃喃道,“怪事,脉象来看,似是服用了相克之物,诱发毒性。”
徐瑾闻言,只得命小婢又从头数来,昨日至夜里到底都用了哪些吃食,又把徐妺的药方找出来呈给郎中,郎中再三诊看,终道,“只得先用药解毒,否则于性命有患。”
时至正午,随着船身剧烈的一晃,李松姿终于醒来,只觉周身酸乏,一丝力气也无。
身侧是空的,衣架上也只有她的裙裳。
他不在。
她茫然的怔住,即便昨夜那样的委求,也不成么?
门处微微响动,瓷音端了盆热水进来,晨起时世子便让她来送过一次热水,走前更嘱咐她娘子醒来之前谁也不许进去打扰,方才听到里面有细微的响动,她便猜想是娘子醒了。
待洗漱妆毕,瓷音便伺候更衣,寝衣一退下来,她便倒吸了一口凉气,怎、怎么弄了这一身的欢痕?要知自两人新婚至今,燕好次数虽多,可如此场面还是头一回。
尤其是肩头,竟有一处骇人的淤紫,隐约瞧出齿痕。
瓷音眼眶一红,下意识道,“世子怎的这样没轻重!”
“无事。”李松姿意识到瓷音所指,摇头道,“已经不痛了。”
瓷音只得为她把寝衣披回去,“奴去取药来。”
这倒提醒了李松姿,她点点头,“把我那‘安神药’也取来。”
衣毕出门,李松姿才觉察出不对,日头当空,分明已是午时。她记得昨夜吴瓒说,卯时便会到宣州,怎么如今午时还在江上?
“世子呢?”
“禀娘子,徐娘子昨夜突然发病,世子随徐郎君一行下船到曲明问医,说过几日再与娘子汇合。”
李松姿仿若没听明白,她扶住瓷音的肩头,望着她缓声问,“你是说……吴瓒下船了?”
瓷音点点头,想起什么似的,忙道,“世子说,若娘子有疑,便将五郎君叫来细问。”
李旭闻讯赶来,从怀里摸出个信封交到李松姿手上,李松姿展信,起初看的急切,待看清上面所言为何,一双杏眸沉定下来,逐字逐句将信读完。
等她阖上信,李旭又摸出一块玉牌交到她手上,是吴瓒的世子玉牌。
她摩挲着玉牌上的字,渐渐将它紧握在手中,方才得知他下船时骤然慌乱的一颗心也渐渐安静下来,他虽一言不发的走了,到底还是将此次宣州之行的打算与她全盘交托。
这便够了。
李松姿敛起心绪,吩咐李旭道,“去把崔先生请来。”
李松姿改道丰海一事,宋溪虽心中有疑却并未多问,刚好省了中途在宣州码头停靠的功夫,商船赶在酉时前一刻抵达了丰海码头。
这处码头气势恢宏,附近停靠了不少船只,官船居多,商船少些,但个头却大,宋氏的船停靠进去,也与周遭船只浑然一处,若非船工漕工,一时还真区分不出差别。
岸上漕工往来不绝,即使寒风瑟瑟,也大多只穿了单衣草鞋,背上扛着人一般高的麻袋,脊骨被压弯,即便上船卸了货也难完全直起身。
一男子身穿靛青色圆领长袍,披了件鸦青色大氅,站在码头,远眺着宋氏的船靠了岸,遥遥向船头的宋溪招了招手。
宋溪捋着胡子,也笑着招手致意,一边暗自对身侧少年道,“就是他,咱们在沥阳偶然遇见的袁家家主。”
宋莒颔首,手上捏了沓文书,自腰间取下盛装宋氏印信的佩帏,等着随父亲下船,与仓监、袁氏签订文书合约,他回头瞧了一眼自己身后的“船工”,用眼神示意他跟好。
李旭则冲他挑挑眉,让他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