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昙清澈的双眼蕴着一圈明亮的光,忍不住凑近道:“对啊,算起来,我都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出宫了,上一次出宫…嗯还是不提了吧。”
上一次出宫还在千方百计想着离开这里呢。
卫奚挑眉,察觉到她话里的意思,打趣道:“这次有孤看着你,就是你长了翅膀也逃不了。”
“就算长了翅膀,我也不跑。”
山上有处行宫,他们先去行宫里歇了歇脚,换下厚重的冕服,穿上不太显张扬的衣裳,只是细看才能看出,衣料边绣着的金丝有多么华贵不凡。
蜿蜒曲折的山路上,有对璧人正缓缓走着。
逆光而行,卫奚有半边眉尾落在阴影中,他神情波澜不惊,眼角刻画出一分锋利,唇角却有了温情的意思:“孤幼时常偷跑出来,嫌宫里太无趣,与宫外的孩童玩耍。后来有一次,玩着玩着便忘了时辰,想再偷偷回去发现狗洞被堵上了。”
宋昙扬眼:“啊?你小时候还钻狗洞啊?”
“怎么,你也钻过?”
她捋了捋发丝,颇为羞涩:“当然…父王母后管得严,我想出宫玩,就只能钻狗洞。”
还是太子哥哥翘了功课带她出去买糖葫芦的,后来两人被发现,狠狠地责打了一番。
宋昙嘴角的笑意僵了半秒,拂去心头那层愧疚,佯装如常道:“后来呢,狗洞被堵上了,那你不是回不去了吗?”
“嗯,后来孤在宫外的桥洞下睡了一夜,跟那些乞丐一起。第二天回宫发现是太子邱特命人把狗洞给堵上的,于是孤再也没有出去过。”
“太子邱…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人宋昙亦有所耳闻,先王妃的嫡子,听说好色暴虐,为人不喜,后卫奚登基,派人将太子邱挫骨扬灰,这种行为虽悖德,但还是有不少人拍手叫好。
“恐怕他早就知晓了,就是为了看孤那副爬狗洞卑微的丑态,看腻了,就把洞堵上,一点退路不给孤留。”
也没给他自己留。
卫奚讲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仿佛不是在说他自己,既没有怜悯,也没有怨恨,却似乎淬了毒的冷冽,竭力压制着,宋昙忽然抬手抚上他眉心皱起的痕迹。
“他不是个好人,现在你已经大仇得报了,不用再睡寒冷的桥洞了。不要皱眉,好吗?”
宋昙从来不知道,他的过往居然这么辛酸。相比起他来,自己从小真是金尊玉贵的娇养着,吃过最大的苦也只是那几次外出逃跑而已。
她突然有些心疼起卫奚来。
原来一个人冷峻阴翳的面庞下,掩住的是如此脆弱的从前。
卫奚眯了眯眼,听出她话里的同情,蓦地轻笑一声,随即认真地注视着宋昙:“孤也不是好人,你明白吗?”
她明白吗?
宋昙刹那滞住了呼吸:“…我,我觉得,你不能这么说,都是因为别人对你坏,你才这样的。”
“你当真这么想?孤之前对你那么恶劣,你就没怨过?”
“怨过……”
何止是怨过。
她侧首凝望,风吹过耳畔,青丝如瀑簌簌地往后卷,凌乱了眉眼的慌乱与胆怯:“可是,我发现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卫奚。”
人心都是肉长的。宋昙忽视不了自己的感受,她曾经以为的喜欢是两情相悦就可以在一起,现在却觉得,与卫奚的这种喜欢太过叛经离道,她怎么能,喜欢上一个曾对自己巧取豪夺的男人?
但事实就是这样。
不知何时开始,她似乎已经习惯依赖卫奚。想要逃跑是真的,想留下也是真的。
太矛盾,所以她太痛苦。
卫奚听完,睫毛的颤动停止了,像是怔住了一般,面孔幽邃,鼻骨如峰高挺,沉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却猛然泛起了一圈浅浅的涟漪。
“宋昙,你别骗孤。”他近乎咬牙,语气里藏着一股子不甘。
不甘再被她欺骗、被她戏耍、他要的是一个确切且稳定的答案。
宋昙退后一步,两人瞳孔里倒映出的身影缩小半寸,却能更清楚地看清对方的表情:“我现在,已经没有骗你的必要了。”
若换作是别人,宋昙的倔强不会让她有妥协的时候,但这人是卫奚,卫奚的狠戾无情寻常人是比不上的,与他在一起,宋昙只能做妥协的那个人。
她知道卫奚不会放手,更何况,除妥协外,她也早已深陷局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