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天色阴阴的,虽无雨,风里却带了些凉。昭忠祠前松柏肃然,石阶洗得极净,主持祭仪的官员早早候在了那里。皇帝因身体抱恙最终未亲至,遣了宁郡王代为主祭,又赐了香烛祭文,算是给足了体面。
秦姝懿到时,祠前已立了不少人。她顺着引路宫人的指引缓步入内,目光无意间一抬,便隔着祠前缭绕的香烟,看见了站在武将那一列最前头的魏长岐。
他今日一身青黑色圆领袍,束黑带,冠帽整肃,倒比那日对着她说胡话时更像个将军模样。
但秦姝懿也没有多看他,随意地移开了目光。
祠中钟声沉沉,赞礼声起,殿前众人随之肃立。礼官展开祭文,缓缓诵读。待祭文读罢,主祭官又依次行初献、亚献、终献,帛酒既陈,满殿肃然无声。
祭仪散时,已近午后。
诸人陆续退去,忠烈祠前的人影渐渐疏了。前头主祭官与礼部诸官尚在祠门前送人,偏殿后廊反倒静了下来。
秦姝懿原也该随众人一并离开,却在行至偏殿前时停了停,对素云道:“我进去添盏灯。”
素云会意,随她入内。
偏殿原是礼成后供家眷补香添灯之处,里头比前头清静许多,只余两名守灯的小宫女远远侍立。
偏殿里供着一排小小的莲花灯,殿中安静,只有香烛燃烧时极轻的噼啪声。秦姝懿接过宫人递来的香烛,亲手点了一盏灯。灯火一亮,便在琉璃盏中微微摇曳起来,将她眼底映出一点极淡的暖色。
周子汀死讯传来时,她也是伤心了一会儿的。虽然成亲时间不是很长,但二人也算是夫妻和睦。只是时间过去了实在太久,故人的面目都已经模糊,心底的那份伤感也很难久存。
秦姝懿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外走。
谁知转过通往祠后的小回廊,便见一人立在廊下。
魏长岐不知已在那儿站了多久,听见脚步声,方才抬起眼来。
秦姝懿脚下一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素云见秦姝懿的反应,心下一紧,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挡在她前头。
魏长岐却并未逼近,只立在原处,朝秦姝懿行了一礼:“二公主殿下。”
秦姝懿淡声道:“魏将军站在这么僻静的地方做什么,专门吓人一跳?”
“臣特意在此恭候殿下。”魏长岐毫不避讳地说。
秦姝懿沉默了一会儿,只能说:“本宫刚祭完亡夫,有些身体不适,便先走一步了。”
魏长岐听到这话,居然微微一笑:“殿下身子要紧。殿下既然眼下无暇,那晚些时候,臣备帖,往公主府请见就是。”
秦姝懿眸光轻轻一凝,停住了已经往外走的步子。
父皇宠信魏长岐,谁都想沾上光,也都怕做那出头鸟。若是魏长岐大张旗鼓地去她的公主府求见,显然所有人都会觉得是与她关系好的承熙王做了什么。长姐怕是要成为众矢之的。
秦姝懿低声吩咐:“素云,你们退远些。”
素云犹豫了一瞬,带着人退到了回廊另一头,只远远守着。
等人退开,秦姝懿才抬眼看向魏长岐,语气已凉了几分:“小将军究竟何事这么着急,非得今日和本宫说?”
“姐姐现在一口一个本宫,好是生疏。”魏长岐语气里带上些幽怨。
秦姝懿冷冷看着他好一会儿,突然展开了个笑容,柔声说:“我记得父皇给你命的表字,是景衡。我可否唤你景衡?”
对于这突然转变的态度,魏长岐似乎并没有表现得意外,很快接话:“自是可以。”
“景衡。”秦姝懿低低唤了他一声,朝他微微抬了抬手。魏长岐竟也当真顺着她的意思俯下身来。
秦姝懿挑起了原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年轻将军的下颌,声音温柔:“景衡总是寻我,想要做什么呢?”
她的指腹沿着他侧脸轻轻抚过,动作轻缓,偏又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戏弄:“你若当真有所求,可以直接说出来,我未必不能成全你。”
魏长岐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