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郡王,先帝堂兄,皇帝的堂叔。他年过五旬,辈分够,家中并无显眼后辈。平日里寡言持重,年轻时在宗室里也算做过几件实事。最要紧的是,这人这些年一直不甚起眼,既没与幼子外家走得近,也没旗帜鲜明地站到承熙王那边去。
老王妃又说:“他家中有两三个孙女待字闺中,想来也收到了魏家的帖子。这一回安王府只备礼,不遣人过去。你去同他说一声,让他赴宴时替我们把礼带到。”
宗正寺少卿正色行礼告退。
与另两派相比,承熙王府的气氛显然好得多。
秦怀玉是本朝第一个封王的女子,在外有王府,在宫内也留了宫殿给她。可见当时皇帝的心意的确是偏向她的。那时宗室的过继派声音也小了下去。
可惜,三年前皇幼子降生,朝中局势便骤然一变。皇帝晚年得子,圣心自不比从前,宗室见天意偏转,也愈发蠢蠢欲动。
照理说,既已有了皇子,过继之议本该作罢。但小皇子年岁尚幼,能否长成,尚未可知,可皇帝属意之意却已再明白不过,他终究更愿将皇位传与男子。再者,皇帝龙体素来欠安,若当真有万一,届时皇子冲龄即位,主少国疑,最易生外戚擅权之患。正因如此,在皇子尚未长成之前,宗室一再搬出本朝旧例,请立宗室子弟为储,以安社稷。
然而,朝中替承熙王说话的清流也不少,皇后的母家和旧人也都还在。真正占上风的,还是从小以储君规格养育成人的秦怀玉。
因此,最不慌不忙的,也是秦怀玉。
长姐都气定神闲的,秦姝懿更是不着急了。她懒懒倚在榻上,乌发松松挽着,只斜簪了一支金钗,鬓边垂下几缕碎发,愈发衬得一张脸雪白柔润。她抬手拈了一块切好的鲜果,指尖染着一点水色,送到唇边慢慢咬了一口,眼尾微挑,神情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娇矜。待将果肉咽下,才拿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慢悠悠道:“既然魏家摆明了不表态。那我们也不必急着去招惹魏长岐吧。把礼数做到便是。”
秦怀玉点头,拿出一本册子递给她:“我已选好人,你在席上略微照顾下即可,不必做得太明显。”
“我也去啊?”秦姝懿拿过帖子,认了认上面划线的名字,倒不是不想去,只是懒病犯了。
“李侍郎亲自去,安王推宁郡王去,我不去便罢了,你也不去,会显得我们看不起魏家。”
秦姝懿想想也是,点头应下。
……
宴席当日,天色极好。
前一夜刚下过一阵细雨,到了清晨便放了晴。魏府前院后园都洗得发亮,石阶湿痕早被扫净,花木新润,连风里都带着一点淡淡草木气。因本朝礼法于男女往来上却不似前朝那般拘死,故这场接风宴并未分成内外两席,只在花厅水榭间设了长案,依身份高低、亲疏远近将来客分作数列。既不失规矩,也足够热闹。
秦姝懿不想吸引目光,今日穿得比平日还素些,只一袭月白挑银线的宫装,鬓边仍簪那支白玉兰,除了耳边一对细细坠子,再无多余饰物。不认识的人第一眼只会觉得她清雅安静,未必立刻敢将她与天家公主联到一起。
魏老夫人见着秦姝懿,便要行礼。秦姝懿忙抬手虚扶,含笑道:“老夫人是长辈,今日又是主人家,哪里有叫您多礼的道理。”
魏老夫人满面是笑,越发将她往里让:“殿下肯赏光,已是给足了老身脸面。里头命妇姑娘们都到了大半,正等着热闹呢。”
进了花厅,果然已坐了不少人。厅中客人闻声望来,见是二公主到了,纷纷起身致意。
李家那位三姑娘也在,今日穿了身胭脂红的裙衫,耳边坠着赤金嵌宝的坠子,打眼得很。她身边坐着的李侍郎面色虽绷得住,眉梢眼角却难掩一点急意。另一侧,宁郡王府的郡王妃正同几位命妇说话,身后跟着两个孙女,皆是稳稳当当的模样,像是真只是来赴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宴。
魏老夫人将秦姝懿引到上首偏右的位置坐下。秦姝懿落座后,便同众人说笑寒暄几句,目光却已将满厅来客大致过了一遍。
人人都笑着,人人又都在等。
酒过一巡,厅中气氛渐渐热起来。秦姝懿稳稳坐着,有人上来打招呼,她就不急不徐地接几句话。偶尔看一眼自己这边的那几位姑娘,都没出什么状况,局势看着还算顺。
也就在这时,原本纷杂的人声忽然不约而同地压低了些,厅外有脚步声近。
秦姝懿抬眸望去,便见一道高挑身影正自回廊尽头转了过来:是众人等着的魏长岐终于现身了。
他今日只一身白色常袍,这样的衣裳本该显得人松快些,落在他身上,却仍有一种刀刃似的利落劲儿,极为夺目。
席上不少贵女都明显兴致更盛了。
魏长岐先向祖母行礼,又按座次依次向几位辈分最高的宗亲、命妇、重臣问过安,举止并不热络,却也无一处失礼。待轮到秦姝懿这一席时,他脚步微顿,目光在她面上一落,旋即垂首行礼:“二公主殿下。”
秦姝懿坐在那里,唇边带着极淡的笑意,略一点头:“魏将军。”
本以为客套就这么结束了,可魏长岐忽然抬了眼,目光不偏不倚,与秦姝懿对视上了。
秦姝懿手上还端起手边茶盏,动作微微一顿,又不动声色地低头饮茶。待她再抬眸时,魏长岐已收回目光,与别人交谈去了。
秦姝懿从小学着帮长姐讨好父皇,自认看人神色还算是准,不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于是这一场宴席的后半程里,秦姝懿虽仍照旧同人说话,心里却已多了一根细细的刺。
这位魏小将军看她的眼神,好像有些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