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一九六五年。”
是他娘写的。
那一年他爹三十三岁,他十三岁。第二年他爹就走了。
他把照片翻回来,看着那个模糊的人。
他爹。
那个人,他这辈子只见过十四年。十四年里,他爹话不多,干活多。教他编筐,教他种地,教他认路。走的那天,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后来他找了三年。没找着。
后来他老了。
现在他七十多了,他爹在哪儿,他也不知道。
他把照片放回去,把匣子盖上,放回柜子里。
放好了,他坐在炕边,愣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他爹要是在,会不会还记得他?
记得那个十四岁的孩子,站在院子里劈柴,头也不抬?
记得那天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
但他想,应该记得吧。
谁家的儿子,当爹的能忘?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又想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那个人,模糊得看不清了。但他记得他的样子。
圆脸,浓眉,眼睛不大,但亮。干活的时候不爱说话,歇着的时候也不爱说话。坐在院子里编筐,能坐一整天。
他记得他的手。很粗,满是茧子,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那双手教他编筐,他学不会,他爹也不骂,就一遍一遍地教。
他记得他走路的样子。不快不慢,一步一步,很稳。
他记得他走的那天穿的衣裳。灰布褂子,袖口磨破了。
他还记得他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一辈子。
他翻了个身。
窗外有月亮,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他想,他爹要是还在,会不会也像他这样,老了,一个人,睡不着,想从前的事?
他不知道。
但他想,应该会的。
谁老了,不想从前的事呢?
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又去翻那个匣子。
拿出来,看一眼,放回去。
又拿出来,再看一眼,再放回去。
来来回回好几回。
后来他把匣子放在枕头边上,没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