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织自认为强硬的语气,落在甚尔耳中,像极了路边野生幼猫在捍卫地盘时发出的咪咪呜呜,毫无威胁感可言,甚至带着一丝撒娇的错觉。他垂下眼睫,视线在少女那张略显紧绷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前的面孔与记忆中那个叫伏黑华织的女人重叠在一起。
她们很像,却又透着某种本质上的割裂。
在他的印象里,华织称得上是个美人,限时的那种。或许是天生眼型微微下垂,又或许是长年浸淫在名利场里,她的眼波总是一汪使人怜爱的春水。甚尔见她,大多是在银座那间名为“维纳斯”的俱乐部里,夜晚的女人总是包裹在深蓝色的露背礼服里,缎面材质紧贴着玲珑的曲线,笔直修长的腿随着摇曳的步态,在开叉的裙摆间若隐若现。
那是独属于夜晚的、昂贵的伏黑华织。
然而,当晨光刺破东京的霓虹,这个女人像是漏气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变成了一个最常见的、平凡的、刻薄的女人。她会一边涂着刺人香气的护肤品,一边嘶哑着被烟酒熏陶的嗓子埋怨一切,埋怨那个总是不回家的男人,埋怨苛刻小气的妈妈桑,埋怨背后捅刀的同事,埋怨这座吃人的东京,最后还要顺带埋怨拖油瓶般的女儿。
可埋怨归埋怨,一旦天色擦黑,她又会日复一日地画上精致的妆,去攀附男人、去讨好权贵、去虚与委蛇,在沉沦中挣扎着,以此来喂养她那个同样在挣扎中长大的女儿。
甚尔转念又想到,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和伏黑华织结婚?
那个瞬间在记忆中其实有些模糊了,他只能猜测试试。
似乎是某个午后,他百无聊赖地把惠“遗忘”在了公园的沙坑旁。等他想起回头去找时,远远地看到华织正蹲在惠面前,耐心地擦拭着孩子脸上的沙土,而津美纪被她紧紧牵在身侧。夕阳落在那一小块空地上,画面安静得有些刺眼。
——真是个好女人。
甚尔猜测,当时自己大脑中闪过的,大概就是这种极其廉价且世俗的想法。
这种想法让他感到某种久违的、不用动脑子的安稳,就像现在。
思绪回到现在的甚尔撑着膝盖站起身,那副足以压迫空气的身躯在狭小的客厅里显得极具存在感。他没有反驳纱织的任何话,只是沉默又顺从地走进主卧,反手关上门。
门板隔绝了外界,他站在阴影里从衣柜里翻出自己的衣物,听着门外再次响起的少女叮嘱声和孩子们细碎的打闹声。
这个自称是伏黑纱织,他的“小姨子”的少女,正费力地扮演着一个不属于她的角色,和他记忆碎片里那些关于“好女人”的异常相似,又比华织看起来要愚昧不少。
甚尔换好衣服,并没立刻起身。他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身体的重量让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的手在床铺上慢慢划过,指尖掠过平整得过分的床单。这里散发着淡淡的肥皂清香。屋子里采光很好,看着比记忆里那个“家”要明亮得多。他应当是睡过好几次这张床的,以往无论是以单纯的休息为目的,还是作为发泄欲望的场所。
但现在,这里的触感和气味都让他感到一种古怪的陌生。这种陌生感让他有些焦躁,指尖一路摸索,最后停留在了枕头上。理应平整饱满的枕头上还留着些许折痕,那是昨夜被他蛮横霸占了床位的少女睡过的地方。
他曾经也睡在这个位置。
甚尔鬼使神差地俯下身,鼻尖靠近那块褶皱。
一股清凉的、不刺鼻的薄荷味瞬间钻进灵敏的鼻腔。原来不是什么高级香水,只是那种廉价又普通的洗发香波的味道。
就在这股薄荷味充盈呼吸的瞬间,某些陈旧的、发霉的画面被这股清冷生硬地勾了起来。
他的大脑很自然地替他回想了一下自己睡在这张床上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