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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第2页)

纱织拿着毛巾的手微微一顿。她看着惠那双如同宝石般的绿色眼睛,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不对哦,惠,我是纱织,是小姨。”纱织耐心地纠正着,试图教他正确的发音,“来,跟着我念,SA—O—RI——”

“妈妈……”惠执拗地抓着她,甚至把小脸贴在了她的手背上,像是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幼犬。

纱织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眉眼彻底软了下来。她放弃了在社会学亲属称谓上的纠正,轻声安抚道:“算了,你还太小啦,教不会就算了。”她用干毛巾将惠包裹成一个软乎乎的蚕宝宝,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今天就暂时允许你拥有这项‘特权’吧。”

把洗得香喷喷、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的惠塞进刚换上干净床单的被窝后,纱织又回到了浴室,陪着已经自己洗香香的津美纪一起泡澡。

相比于什么都不懂的惠,津美纪显然要成熟、也敏感得多,似乎比同龄人还要懂事许多。

热水没过肩膀,津美纪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腿,靠在身后的少女身上,眼神依然有些闪躲。

“津美纪,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纱织一边帮津美纪梳理着已经洗去油腻、变得柔顺的长发,一边用一种极其平和、仿佛只是在聊家常的语气问道,“姐姐……也就是你妈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提到这个话题,津美纪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良久,她才用微微发颤的声音回答:“三个多月前……妈妈说要去约会,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三个多月。

纱织闭上眼睛。这和她收到姐姐最后一封信的时间完全吻合。这也就意味着,这三个月来,这两个加起来还不到十岁的孩子,是在怎样一种孤立无援的恐惧中度过的。

“那。。。。。。信里提到的那个新爸爸,伏黑甚尔呢?”纱织压抑着心头的火气,继续问道。

“爸爸。。。。。。”津美纪咬了咬嘴唇,“他基本不来。以前妈妈在家的时候,他偶尔会来,然后留下一些钱就又走了。但是自从妈妈不见,这些钱也快用完了。。。。。。”

从准东大生伏黑纱织看来,这种行为模式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不负责任的监护人”典范。提供极不稳定的经济支持,完全剥夺情感陪伴,将抚养义务变相推卸给年幼的长女。

纱织只觉得脑门上的青筋在隐隐作跳,她已经在脑海里用《儿童保护法》将那个未曾谋面的男人千刀万剐了一百遍。

没舍得剐自己的姐姐,出于血缘关系,纱织猜测姐姐华织可能遇到了一些麻烦。但是从刚才打扫卫生的时候,家里能搜查的都检查了,姐姐的离开是有所准备的,一些证件、衣物都被带走了,只留下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个人物品。

纱织没有让愤怒表露在脸上,平静又温柔怀抱住面前小小的孩童。

“听着,津美纪。”纱织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郑重与温柔,“从今天起,你们不需要再担惊受怕了。不管姐姐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管那个所谓的‘新爸爸’到底是个什么混蛋,我都会在这里陪伴你们。”

“我会一直照顾你们,给你们做热腾腾的饭菜,每天帮你们洗澡,直到那两个不靠谱的大人带回来。”纱织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所以,把那些担心都丢掉吧,你们的纱织姨姨可是老家唯一一个东大生,超级厉害哦。”

津美纪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少女,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而下。她扑进纱织的怀里,放声大哭,仿佛要将这三个月来所有的恐惧与委屈都在这温暖的水汽中发泄殆尽。

等到所有的洗漱工作全部完成,把情绪平复下来的津美纪也哄睡在卧室里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公寓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纱织拖着仿佛快要散架的身体,从壁橱里翻出一床未被使用的夏季薄被,在餐桌后面的那张折叠沙发上铺好。她关掉客厅的顶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壁灯。

纱织躺在狭窄的折叠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她原以为经历了长途跋涉,自己应该累得沾枕头就能睡着。

但是,她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全都是今天刚进门时那个宛如垃圾场般的画面,是津美纪紧紧攥着衣角的苍白指关节,是小惠在满是泡沫的水里无助地喊着“妈妈”的声音。

她不懂。

伏黑纱织与姐姐华织也是单亲家庭,妈妈一个人拉扯大她们俩。在她的记忆里妈妈是一个人打多份工,早出晚归的人。在她清醒的时间里,年长6岁的姐姐华织才是会在家陪她读着儿童绘本,解答她所有好奇心的如同母亲般的存在。

她不懂这样的姐姐,是遇到什么事情,才会把津美纪和惠两个无法自理的孩子丢在家里。

纱织觉得很难受,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沉闷得无法呼吸。

但也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感觉。

可能是对姐姐毫无责任感的愤怒、可能是对那个连面都没见过却极其失职的男人的憎恶、可能是对这两个无辜被卷入大人混乱游戏中的孩子的怜爱、也有可能,是对刚刚成年、原本只打算来东京准备开启大学生活的自己,在面对突然降临在肩头的、沉甸甸的“生活”与“抚养义务”时,所产生的对未知未来的恐慌。

深秋的夜风吹得窗框微微作响,温度渐凉。

纱织将自己蜷缩在夏季薄被子里,听着卧室里传来两个孩子翻身产生的动静、听着时钟的滴滴答答,感觉自己的偏头痛似乎又隐隐发作了。

她将被角拉高,盖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在东京这座充满着陌生与冰冷气息的城市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微不可闻的叹息。

真讨厌啊,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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