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告白（第2页）

好吧，去他的“放手”。

甚尔躺在酒店里。

这是逃避，他自己心里很清楚。

即便不愿承认，但他的确抗拒、厌恶、甚至害怕被抛弃。被母亲和家族抛弃，被所爱之人“抛弃”，所以他学会了先一步把那些会离开他的人和物抛弃。

第一次的世界，他丢下惠，是因为他做不了一个父亲，还因为他知道这个孩子长大后会发现自己的父亲是多么不负责任的一个肮脏的大人，那时惠一定会头也不回地走掉。

第二次的世界，他离开悟，是为自己的弱小而感到愤怒和耻辱，于是决心在五条悟亲口说出失望之前先把他抛在身后。然而五条悟来找他了，以从未有过的真诚懊恼地站在他面前，于是信任短暂地萌芽，直到悟自杀。

悟相当决绝地抛弃了世界，无论如何，他曾短暂地处在被抛弃的之中，一时间有些反应过度了。即使五条悟不会知道那些羞耻的情绪波动，他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五条悟——多出一段朝夕相处的记忆后再回望假装不熟的日子，五条悟能有一百万种调侃他的方式，一遍遍地说他有多可爱。

于是他在天亮之前逃走了，无处可去，思索着再一次把一切抛在身后的可能性。

当然不是因为他害怕五条悟的玩笑，而是因为。。。。。。那太亲昵了，笑谈共同的过往是年老夫妇该做的事。他从中不可忽视地察觉到一种危险来临的信号——幸福是不幸的铺垫，他决心远离。

按他原本的设想，他该在星浆体的任务里死掉，那样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上，他也可以不用受五条悟折磨——如今悟的存在就是一种折磨，使他无法心安理得地堕落到死。现下虽然偏离了很远，但惠已经交到了悟手里，会导致悲剧的元凶之一也已解决，若是此刻死掉也挺好的。

虽说如此，“死”此刻只是一个单薄的字眼，一个早被五条悟划掉的选项，他没有在真的考虑这件事。所以他此刻只好躺在这，直到孔时雨按要求带着任务联络他为止。

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漫长的，连绵的，从早到晚，让人错觉回到了春天。

脚步声，敲门声。门外不是孔时雨，尽管已经知道，甚尔还是打开了门，正如昨晚一样。即便五条悟是他的命运，那也是有史以来最好的一个，他总还是无可救药地对命运怀有期待，就像他其实还是会期待中一次彩票。

五条悟只穿着高专的衬衫，几缕水汽沾湿的发梢乖顺地垂在眼前，轻薄的布料半透不透地贴在腰上，看上去瘦条条的，外套湿哒哒地挎在手肘上，昭告面前这个看上去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少年如何顶着它从雨中跑过来见面。

“太拙劣了。”甚尔犀利地点评道。

“难道你没用过这招？”五条悟笑着抖落外套上的雨水，挤进了房间。

他不屑地哼了一声：“假如我真的沦落到这种地步，我会把自己淋得更透些，这样当我出现在门口时她们会原谅我做的一切。”

“那刚好，我只需要你原谅我一点点。”五条悟正色起来，安静地注视他的眼睛，“我应该跟你商量。”

“。。。。。。什么？”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还不熟练去为自己解释什么：“关于上一回的结束，我应该早点跟你说我的方案，而不是自说自话地决定一切。我并不是觉得不必得到你的同意，而是一旦说到这件事，虚假的平静就会被打破，我想和你继续浪费时光，结果就是来不及沟通了。”

“哦——你觉得这就是问题所在。”甚尔没想过五条悟是这个反应。道歉？那他该做什么，说“没关系”，然后他们手牵手回家？问题不在这里。

“对，只有这一点。或许你觉得还有别的，但就算从头再来，我还是会杀死你、复活你、找到你。”五条悟忽然理直气壮起来，拉起他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手心，笑得狡黠又自信，“早上我想了很久应该怎么做才好，最后决定，我按我风格的做法就好，不管你想不想见我，总之我想见你，我要找到你。”

这急转直下的态度让甚尔愣住了：“你这不是完全没想吗？”

“——所、以、啊！甚尔也继续做甚尔就好了。”

甚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心跳开始失速，屏息等待着悟的答案。

“当忍受不了的时候你可以远远地跑掉，但我永远会追上来。”

“。。。。。。”简单的、任性的、非常“五条悟”的答案，甚尔忽然意识到，面前的不是什么命运、神子，在那之前，只是个幼稚、直率但敏锐的孩子，六眼无法看穿他的心，所以悟一直在用属于人的灵魂注视他，用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像看穿他为何赌博一样，看穿他为何逃避。

逃避是期待对方会走向自己。

“为——”甚尔刚张口，那个不可思议但真实的答案已经浮现在他脑海里，而五条悟看着他，明白他已经理解，但还是会笑着，不遗余力地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五条悟冲他眨眨眼，“当知道我所有的不可理喻都只有这一个答案、所有的逃避都只有再会这一个结局时，强大如你还会觉得‘恐怖’吗？”

“。。。。。。闭嘴。”他抓着五条悟的衣领凶狠地吻住那张永远能把甜言蜜语说得轻轻松松的嘴，悟立刻就抱住了他。他们打架似的互不相让，跌跌撞撞地倒在了床上，依旧没有终止这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