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自那道天空裂隙将江卡抛入璃月,转眼已过半载春秋。
奥藏山的灵气滋养与摩拉克斯及众仙的悉心照料,终究显现出成效。江卡体内那曾经断裂的肋骨已然愈合,只留下极细微的、需以神力探查方能感知的痕迹;那些因狂暴力量冲击而破碎紊乱的经脉,也在温和的仙力疏导与日复一日的灵药温养下,基本恢复了通畅与韧性。他不再是从前那个稍一动弹便可能碎裂的琉璃娃娃,虽然身形依旧比同龄孩童要清瘦些,脸颊也未必有寻常孩子那般红润饱满,但至少,他可以较为自如地在仙府院落中行走、坐卧,甚至能尝试着摆弄一些不太费力的机关小物。
然而,与身体逐渐康复形成微妙对比的,是江卡那远超年龄的“懂事”。
这份懂事,体现在方方面面。喝药时,无论汤剂多么苦涩难咽,他并不撒娇耍赖,总是接过药碗,屏住呼吸,一口气喝完,然后才皱着小脸,悄悄舔一下摩拉克斯随后递过来的、最小块的饴糖。而且,自从经历了那次刻骨铭心的蛀牙之痛后,他对所有甜食都表现出了一种异乎寻常的克制。仙人们带来的点心糖果,他依旧会欣喜地道谢收下,但再也不像从前那样眼巴巴地立刻吃掉,而是小心翼翼地收好,每次只取最小的一块,细细品味许久,仿佛在计量着份额,生怕吃完就没了,更怕吃多了会再次引来那可怕的牙疼。有时摩拉克斯特意多给他一些,他反而会不安地推拒,眼神里带着一丝对疼痛记忆犹新的恐惧和对“过量”的警惕。
习字读书时,即便手腕酸软,笔画歪斜,他也从不喊累,总是坚持到摩拉克斯说“今日到此为止”,才会放下笔,偷偷活动一下发僵的手指。与仙人们相处,他永远礼貌谦恭,“谢谢仙君”、“麻烦仙君”之类的话语常挂嘴边,收到礼物时,欣喜中总带着一丝不安,仿佛承受了天大的恩惠。
他甚至开始学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比如,每次喝完茶,会努力踮起脚,试图将茶杯放回原处;看到摩拉克斯阅读后放在石桌上的书卷,会小心翼翼地用镇纸压好,防止被风吹乱;连留云借风真君偶尔遗落的一根羽毛,他都会捡起来,仔细拂去灰尘,放在显眼的地方等着仙君来寻。这些举动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根深蒂固的念头:他必须有用,必须乖巧,必须不添任何麻烦,才能配得上眼前的庇护和温暖。
这种近乎本能的、生怕给他人增添一丝麻烦的谨慎,起初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仙人们只觉得这孩子心性纯良,知恩图报,颇为难得。摩拉克斯亦觉他乖巧,省却了许多教导的精力。
但时间久了,这份过分的“懂事”便开始显露出一种不寻常的沉重。
一日,留云借风真君来访,正瞧见江卡独自在院中练习走路。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似乎用尽了力气保持平衡,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紧咬着下唇不肯停下,更不曾向一旁静坐品茶的摩拉克斯求助。直到体力不支,脚下一软,险些摔倒,被摩拉克斯瞬间伸出的手稳稳扶住。
江卡站稳后,第一反应不是后怕或委屈,而是立刻低下头,小声道:“对不起,先生,我太不小心了。”语气里满是自责,仿佛走路摔倒是一件天大的错事。
留云借风真君看着这一幕,仙鹤般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待摩拉克斯让他回屋休息后,留云忍不住开口道:“帝君,您不觉得……这孩子懂事得有些过分了吗?”
摩拉克斯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留云继续道:“我观他平日言行,处处谨慎,时时自省,仿佛背负着无形的重担。这般年纪的幼崽,本该是恣意哭笑、任性撒娇的时候,便是有所顾忌,也不该如此……压抑本性。”她顿了顿,似在回忆,“便是申鹤幼时,虽因命格孤煞,性情清冷,却也自有其执拗倔强之处,若有不快,亦会沉默对抗。甘雨那孩子更不必说,半仙之体,初入尘世时懵懂怯懦,却也因思念父母而偷偷垂泪,因修行艰苦而暗自神伤。何曾像江卡这般……仿佛天生便知自己是‘外人’,是‘负担’,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不敢流露丝毫真实情绪,连疼痛和恐惧都要强行忍耐。你看他如今对甜食的态度,喜欢却不敢多碰,与其说是怕牙疼,不如说是怕因‘贪嘴’而惹来厌弃。”
她的话语,点破了摩拉克斯心中那层隐约的疑虑。确实,江卡的乖巧之下,总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小心翼翼和疏离感。他并非不亲近他们,相反,他对摩拉克斯和几位常来的仙人有着明显的依赖。但这种依赖,是克制的,是带着报答意味的。他似乎总在观察,总在衡量,自己的行为是否恰当,是否会引来厌烦。
摩拉克斯沉默片刻,目光投向江卡房间的方向,缓缓道:“他记忆空白,如无根浮萍。降临此世的方式又如此惨烈,或许……缺乏安全感是其根源。”一个从天坠落、险些粉身碎骨、体内还封印着未知力量的孩子,对这个世界本能地怀有恐惧,而“乖巧”和“不惹麻烦”,或许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确保自身安全、不被抛弃的生存方式。
“可长此以往,于他心性成长恐非益事。”留云借风真君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忧虑
摩拉克斯鎏金色的眼眸中思虑渐明。“留云,你所言甚是。此子心结,源于对自身存在价值的不安,源于对此世归属的茫然。”他声音沉稳,缓缓道,“奥藏山虽好,仙家气息终究清冷高远,于他而言,或更像一处精致却陌生的避难之所,而非可肆意生长的家园。他每日所见,非你即我,或削月等,言行举止皆下意识模仿我等,愈发谨小慎微。”
他顿了顿,继续道:“或许,让他接触凡尘烟火,与那些心思单纯、哭笑随心的同龄孩童相处些时日,能有所助益。”
留云借风真君闻言,鹤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她微微颔首:“帝君之意,是让江卡融入璃月港的人间市井?与那些会为一块糖嬉笑打闹、也会因跌倒而放声大哭的凡人之子为伴?”
“正是。”摩拉克斯道,“孩童自有其沟通之道。在同龄人中,他或能逐渐放下那份过重的负担,学着如寻常幼崽般表达喜怒,明白即便偶尔犯错、任性,亦是无妨。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或许亦能温暖他这颗过于忐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