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奇把搪瓷缸子搁下。
“我打小爱看书、爱琢磨机械,中专学的机械製造,老师教得好,教材编得知识点很多,每一点知识都贴著生產走。”他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再加上我这人閒不住,老往工厂农村跑。看工人师傅怎么干活,看农民同志种地缺什么。看得多了,心里就有数了。”
他忽然眼睛一亮,像想起了什么来劲的事儿。
“就说那个抽水机吧。我在海淀公社看见社员们挑水抗旱,一担接一担,半天下来肩膀磨得皮都破了,扁担一压,血珠子从布衫里渗出来。我站在地头看著,急得很。当时就想,能不能做个手摇的傢伙,不用电不用油,一个人摇著就能顶几十个人挑水?”
他看著沈潜,目光炯炯的。
“这个想法从哪儿来的?从那些磨破的肩膀上来的,从群眾的需要里来的。”
沈潜低头写了几行字,停了笔。
“您的意思是,技术创新得跟著实际需求走?”
“对的!”刘光奇嗓门一亮,隨即收住,“技术是给生產生活服务的。炉具冒黑烟,呛人还费煤;有的地方饮水不乾净,喝了闹肚子;冬天取暖烧不起好煤,又怕煤气中毒。这些问题杵在那儿,你不去碰,它们就一直杵著。”
他把搪瓷缸子转了个圈,缸底磕在桌面上一声响。
“我这个人没什么特別的,就是个普通的技术工作者,儘自己一份力罢了。”
沈潜在“普通”两个字下头划了一道横线,换了个角度。
“您在攻关中碰了不少钉子吧?有没有想过,当初只做一件事是不是更稳妥?”
刘光奇笑了一下。那个笑挺坦荡,嘴角一翘,满不在乎的样子。
“当然想过。”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风灌进来,桌上的图纸啪啪翻了几页。“可国家等不了啊。抗旱、饮水、取暖、农业生產,哪一样不急?学校撑著我,领导信我,同志们跟著我干,我再缩手缩脚,那就真对不起大伙了。”
他背靠窗台,身后是满树金黄的银杏,阳光从背后打过来。
“多线並进確实把人累得够呛,可累得值。”他偏过头笑了一下,“再说了,不是我一个人在扛。研究中心掛牌以后,十二个课题拆到四个大组,每组有组长有骨干,各管一摊,我不过是把握个大方向。”
沈潜抓住话头往前递了一步。
“说到这儿,我注意到了一个变化。您最早一个人改良炉具,后来带八个人搞无刷电机,到现在领导两百多人的研究中心。从单干到带队,这个转变是您主动选的?”
刘光奇走回桌边坐下,抓了抓后脑勺的头髮,笑了一声。
“形势逼出来的。工业技术跟绣花不一样,绣花一个人能绣完。数控工具机呢?机械、电气、材料、测量,好几个门类摞在一块儿,一个人全包?包不住的,十个我也包不住。”
他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越画越快。
“我得把担子分出去,让每个人在自己最拿手的地方使劲。我呢,就是把他们串起来,让大伙朝同一个方向走。”
沈潜看著他手指在桌面上划过的轨跡,问了个更个人的问题。
“有人评价您,说您既是指挥员又是战斗员。画技术图、下实验室调设备,连行政后勤也得操心。您不累吗?”
“累,怎么不累。”刘光奇答得很乾脆,嗓门却忽然低了下去。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不过每回看见同志们干得比我还累,我就觉得自己这点累真不算什么。”
沈潜沉默了片刻,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然后他抬起头。
“您对未来的中国工业技术发展,有什么展望?”
刘光奇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站在那张从天花板拖到桌面的技术路线图跟前。窗外银杏树的影子在他脸上晃了晃。
“我信一条:在党的领导下,只要咱们坚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中国的精密製造一定能撵上世界先进水平。”
他转过身,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扎得实。
“无刷电机有了,数控工具机样机也跑通了,路还长,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他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