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跌撞著衝进医院走廊时,红色的“手术中”灯已经暗了。
走廊空旷,消毒水的味道刺得鼻腔发疼。尽头的长椅上,坐著一个佝僂的身影。
是父亲。
他头髮白了大半,背弯得像被压断的树枝,双手插在头髮里,一动不动。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抬起头,那双一向强硬又固执的眼睛,此刻通红浑浊,布满血丝。看见方芷衡的那一刻,父亲积攒了许久的悲痛突然崩开,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方芷衡站在原地,脚像钉在地上。
不用问,答案已经写在父亲的脸上。
母亲走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她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
没有安慰,没有质问,两个人就那么坐著,直到天快亮,只剩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后来杨阿姨红著眼跟她讲,母亲生下早產儿妹妹绵绵后,身子本就虚得厉害,半夜突然大出血,抢救了三个小时,终究没挺过来。
绵绵很小,皱巴巴的,躺在保温箱里,连哭都细弱得像小猫。
是母亲用命换来的孩子。
料理后事那几天,方芷衡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
联繫殯仪馆,安排流程,接待亲友,夜里还要去看保温箱里的绵绵。
她不敢停下来,一空下来,心口就疼得喘不上气。
可她渐渐发现,父亲整个人垮了。
不是因为丧妻之痛,更多的,是一种落空的颓废。
他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根接一根抽菸,烟雾把他裹得看不清表情。
绵绵从医院接回家,他连抱都不肯抱一下,尿布不换,夜奶不喂,哭哑了嗓子,他也只当没听见,所有事全扔给杨阿姨。
那天夜里,绵绵哭了快一个小时,父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盖过了孩子的哭声。
方芷衡衝出去把电视按掉,父亲抬头看她,眼神麻木又烦躁。
“她也是你的女儿。”方芷衡的声音很轻,却带著冰。
父亲別过脸,闷声闷气道:“又是个丫头,有什么用。”
这句话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方芷衡心口。
她终於明白,母亲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在父亲眼里,不过是因为不是儿子,就一文不值。
杨阿姨趁父亲不在,拉著方芷衡小声嘆气:“芷衡,你爸心里一直不痛快,觉得没盼到儿子。从太太怀孕他就盼著是男孩,现在这样……他是不会管绵绵的。”
方芷衡站在婴儿床边,看著绵绵闭著眼睛睡觉的小模样,睫毛细细软软,嘴唇粉嫩嫩的,和母亲有几分像。
心又疼又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