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朱锁锁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轻了,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南孙,我不走。你什么时候开门,我什么时候走。”
蒋南孙猛地掀开被子,衝著门吼了一句:“你烦不烦!”
吼完又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门外没声了。但她知道朱锁锁还在。她能感觉到。门底下那道影子没动过,就那么跪著,一动不动。
走廊尽头,老太太站在那儿,远远地看著这一幕。朱锁锁跪在南孙门口,额头抵著门板,肩膀在抖。走廊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黑黑的,瘦瘦的。
老太太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慢慢走回了自己房间。
楼下,蒋鹏飞坐在客厅里,端著杯茶。茶凉了,他没喝。刘管家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周姐在厨房收拾,动作轻得跟做贼似的,碗筷碰都不敢碰出声。
整栋楼安静得像座坟。
过了很久——可能是半小时,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更久——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很窄,只露出蒋南孙半张脸。她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线,鼻子红得发亮,嘴唇上有个破口,是刚才咬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她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朱锁锁。
朱锁锁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头髮散了几缕下来,贴在腮边。她的膝盖疼得已经没知觉了,整个人跪在那儿,摇摇欲坠的,像隨时会倒下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走吧。”蒋南孙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南孙……”
“走啊!”蒋南孙突然吼出来,声音破了,变成了哭腔,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黑板,“你走!我不想看见你!我不想看见你们任何人!你走!走啊!”
她每说一个“走”字,声音就高一度,到最后那个“啊”字,已经完全破了,变成一种刺耳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嘶喊。
然后她用力把门摔上。
“砰”的一声巨响,整栋楼都在震。墙上的画框歪了,走廊尽头的花瓶晃了晃,差点倒下来。
朱锁锁跪在那儿,盯著那扇关上的门。门板上的木纹在她眼里模糊了,变成一团一团的水渍。她听见门后传来蒋南孙的哭声,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憋著的、闷在喉咙里的哭,像被掐住脖子的小动物发出的声音。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疼得她倒吸一口气,整条腿都在抖,站了好几次才站稳。她扶著墙,一步一步往楼梯口走。每走一步,膝盖就疼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扎针。
走到楼梯口,她看见蒋鹏飞站在下面。他仰著头看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攥著楼梯扶手,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朱锁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堵得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摇了摇头,然后扶著墙,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很热,她的胳膊是凉的,碰到的那一刻,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没事吧?”他问。
她摇摇头,没说话。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她知道。
那天晚上,朱锁锁没吃饭。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蒋南孙那张脸——肿著眼睛,嘴唇上带著血痂,吼著“你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老蒋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但她现在闻著,心里头更难受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南孙的时候。高一开学,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南孙晚来了几分钟,从后门溜进来,在她旁边坐下。转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说“你好,我叫蒋南孙”。
那笑,真好看。乾乾净净的,像冬天早上的太阳,暖烘烘的,不刺眼。
那时候她刚被送到舅舅家不久,浑身是刺,谁都不想理。但南孙那个笑,让她觉得,也许这个学校还不错。
她想,这辈子,可能再也看不见那个笑了。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那个小的这会儿动了一下,轻轻的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