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的一个深夜,他写完最后一个字。
窗外下著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沙沙的。他搁下笔,坐了很久。稿纸摞在桌上,二百多页。他点了一根烟,没抽,就那么看著那摞纸。
烟燃完了,烫了手。他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还在下,路灯照出一片昏黄的光。楼下的空地积了水,映著灯光。
第二天,他把稿子寄给《收穫》。掛號信,贴了八分钱的邮票。
然后继续写《白鹿原》,可以先写出来。
两天后,回信来了。
“冯老师,我是肖元。”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兴奋,“稿子收到了,编辑部连夜看完的。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冯化成握著话筒,没说话。
“我们决定放在明年第一期发,头题。”肖元继续说,“您这篇,比《灵与肉》还扎实。肯定能引起大反响。”
“谢谢。”
掛了电话,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晚上接冯玥,她拉著他的手问:“爸爸,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说了。”
“没平时多。”
他低头看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周蓉打电话来。他告诉她稿子要发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蓉说:“《收穫》头题?”
“嗯。”
“叫什么?”
“《人生》。”
周蓉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名字好。”
又是四天后,样刊寄来了。封面上印著《收穫》1980年第1期,目录里第一行:人生·冯化成。
他翻开,找到自己的文章。铅字印的,一行一行,整整齐齐。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进了抽屉。
抽屉里还有別的:会员证,职称批文,住房通知。现在又多了一样。
晚上周蓉回来,他把杂誌给她看。周蓉接过来,翻了翻,没说话,但脸上有些兴奋地发红。
冯玥在旁边问:“妈,你怎么了?”
周蓉吸了吸鼻子:“没事,妈高兴。”
那天晚上,周蓉把那本杂誌放在枕头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一月初,杂誌正式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