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因为她不再在店里打工,而且在她来看店的这段时间里,也没有见过黑人大妈。“师姐,你在想什么?”黄吉瑞的声音忽然响起,陆长缨收回思绪,问道:“你还记得那个常带着孩子来店里吃饭的黑人大妈吗?”黄吉瑞还没来得及回答,田姐抢先道:“我知道,抠门黑大姐嘛,穷得要死,还想来餐馆装大款,上次吃完饭,拿了一堆食品券来结账,把老黄气得够呛,差点没打起来。”食品救济券,美国用来对底层公民兜底的一层薄薄安全网,免得这帮穷鬼在富饶的灯塔国被饿死,不过也只是保证饿不死。每个月固定数额的食品券,在指定的超市购买食物,还可以将食品券按照一定比例兑换美元。对于底层穷人来说,食品券就是他们维系生命的脐带。田姐抱怨道:“美国人就是懒,黑人更懒,都沦落到领食品券的地步,还不想着做工挣钱,就想着好吃好喝地享受。好歹省着用呢,每天少吃点,日积月累,攒下来的食品券不就能换成钱了吗?”她摇摇头,下了定论:“不会过日子!”陆长缨不置可否。大概对于那个黑人大妈来说,一顿廉价的唐人街大餐就是生活中仅有的彩色了吧。这家脏乱差的小餐馆也是她唯一能让孩子们快乐的地方,毕竟她可没办法用食品券去购买迪士尼门票。不过,之前黑人大妈虽然也穷,但至少从钱包里掏出的是美元,而不是食品券。要知道能隔三差五带着孩子们来唐人街开荤的家庭,在黑人群体中也算得上是宽裕,至少他们能吃到现制的新鲜食物,而不是浸泡在玉米糖浆里、保质期到下个世纪的热量炸弹。但现在,黑人大妈试图用食品券结账,而她的孩子会冲进餐馆抢钱。对于美国的少数族裔来说,人生是一条下坡路,有时是螺旋下降,但更多时候是跳崖式跌落,无休止的下坠,最终在地狱相会。而黑人尤为如此。生得多,死得快,一茬又一茬,熟悉面孔消失无踪。陆长缨想,她以后大概不会再见到黑人大妈和她的孩子了。这件事也给陆长缨留了个教训,这地界没有安全一说,除了自己谁都不可信。“好了,以后把小费都放到这儿。”餐馆里,陆长缨斜跨着背包,自信地拍了拍布面,对黄吉瑞和田姐说:“我就不信了,下次还有人敢从我的眼皮下偷钱!”黄吉瑞叫好道:“好!就是这样!师姐威武!”田姐质疑道:“要是人家来抢你怎么办?你一个小姑娘怎么打得过抢劫?要不还是各收各的小费好了……”没等田姐说完,陆长缨从包里抽出一根格外粗大的钢制擀面杖。“那我就只好教一教他们什么叫‘脑洞大开’了。”田姐:?!她一定是因为出国太久,所以对成语含义产生严重误解了吧!就算她小学毕业也知道,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脑洞大开都不是这么用的啊!作者有话说:无餐馆打烊时已是深夜。夜深人静,老旧公寓里偶尔响起咳嗽声和马桶抽水时轰隆隆的水管声。陆长缨轻手轻脚地穿过吊满廉价衣服的昏暗走廊,掏出钥匙打开外门,蹑手蹑脚地穿过关灯的客厅,正要推开小卧室的房门时,却看到门缝中透出的细微灯光,还有隐约的抽泣声。她愣了一下,推门而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见到陆长缨回来,原本正坐在下铺抽泣的林嫂连忙抹了抹眼角,堆出一张若无其事的笑脸。“你回来了呀?吃饭了吗?要不要吃一点夜宵呀?”陆长缨快步上前,担心地问:“林嫂,你遇到什么事了吗?为什么在哭?”林嫂别开脸,努力平静地说:“没事呀,怎么会有事,当然没事的呀……”这时,陈伯推门而入,叹气道:“好啦,阿林,你就不要瞒了,我都听人家说了,制衣厂不要你了,是吧?”陆长缨惊讶地瞪大眼睛,而林嫂扭开脸,忍不住再次啜泣起来:“说撵人就撵人,我做了这么多年工,一点情面都不讲……”陆长缨连忙上前安慰,余光注意到陈安东沉默地站在门口。“没事的没事的,辞退就辞退,俗话说得好,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林嫂你手艺这么好,还怕找不到新工作吗?”林嫂只是摇头:“一样,都一样……”陆长缨想了想,又说:“那就自己开一家裁缝铺,正好出来单干,全纽约的高中女生还不得上赶着找您做礼服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