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金凤眯著眼,眼神里居然透出几分怀念。
“以前我没事儿的时候,最爱去那剃头挑子上刮个脸。那老师傅手艺好,热毛巾往脸上一敷,那叫一个舒坦。刮完脸,再掏个耳朵,神仙也不换。”
陈墨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果然,一棵老槐树下。
一个剃头匠正拿著把锋利的剃刀,在一个老汉的头皮上比划著名。
剃刀在牛皮盪刀布上“嚯嚯”地蹭两下,然后落在头皮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旁边,几个閒汉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他们双手插在袖筒里,那是北方农民特有的姿势。
虽然是大夏天,但这姿势仿佛能给人一种安全感。
他们在低声交谈著什么。
时不时抬起头,朝著火车站的方向指指点点。
脸上带著一种看热闹的惊恐,又夹杂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
“听说了吗?那是天火。”
“啥天火,那是八路的神仙手段!”
“我二舅家那小子在车站扛活,说是看见一条火龙从地底下钻出来,一口就把那铁王八给吞了!”
这些话陈墨听不见,但他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在这片土地上,流言永远比报纸传得快,也比报纸更离奇。
就在这时。
一阵风吹过。
风里不再是焦糊味,也不再是那种令人作呕的下水道味。
风里,带来了一种声音。
“吱——扭——”
那是一声悠长的、略带沙哑的胡琴声。
声音是从一条深巷里传出来的。
紧接著,一段高亢、苍凉、带著冀中平原特有泥土味儿的梆子腔,颤巍巍地飘上了半空。
“……听罢言来怒气生,不由得老身咬牙根。”
“恨只恨,那贼子太欺人,”
“他竟然,要夺我大宋的锦绣乾坤……”
那是《大登殿》里的词儿。
唱的人应该是个上了岁数的老生,嗓子已经有点劈了。
但这股子劲儿,却是足足的。
那声音像是从胸腔子里硬挤出来的,带著血,带著泪,带著一股子不服输的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