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心蓉刚落下去的心随着郑皎皎的露面再度悬了起来。
而一旁的孔文镜见了她和百善堂的人一样,目光闪烁,眼皮直跳。天下会曾经秘密地找过她,然而找人的候还不敢用她的画像,更不敢暴露她的任何特征,只带着她的名字瞎找,那段时间,大玄叫做郑皎皎的人都被他们从山沟沟里挖出来了,作为见过她面貌的几人之一,他都快看吐了。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把明瑕和他们天下会联系起来,天知道他对此有多么震惊。
孔文镜在妖域旁蹲守时见到她和何云一同出现、父女相称,还以为见到了鬼,如今再看到他们,果真见鬼。
他盯着她站在雨里的身影,又看了看对面明瑕,刚刚连口出狂言都没哆嗦的手忽然有些哆嗦了。
郑皎皎本人看起来比在场的人都要平静。——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她眼前的这位明瑕尊者。
她伸手摁住慌乱的何云,垂眸行礼道:“归田散修何盈见过尊者,弟子之所以从陈冲都统手里拿走这册子是因为想救一救岸上众人,除此之外别无他想,还望仙尊明鉴。”
耳边嘈杂,雨水已将她浸透,那颗在她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已不听她的指示自顾自地疼痛起来,她行的礼很标准,低着头,只留给他一个黑黑的脑袋。
孔心蓉觉得自己今夜可能是有点疯,自怒骂天下会前辈之后,她竟敢顶着渡劫的怒火与威压向前一同帮忙求情。
孔文镜努力使自己的存在降低再降低,没成想自己的徒弟一下子蹦了出去,还一脸天真地站在风暴中心喊他。
“师父,你说句话啊,盈姐分明是侠义心肠,她和这位尊者的目的一样!”
孔文镜心想:到底是什么给了这小孩他能阻止渡劫杀人的错觉?是刚刚他的勇敢吗?
一旁的众人静默着看着郑皎皎,他们固然知道她是为了救他们,然而,她并没有救了他们,现如今掌管他们生死的是眼前的这位渡劫尊者,所以纵有人良心不安,可终究再没有第三个人站出来帮她说话。
不过,不管是曾经要救他们的郑皎皎还是如今要救他们的明瑕都对此并不在意,在这种事情上,他们有同样趋同的底色。
剑影定着这一片的大地,符箓明亮森然,从土壤里被掀出的树根被雨水冲刷着。
明瑕凝望着眼前的人,心绪犹如三江关的湖水一样乱了。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漠然以对、擦肩而过,结束过去扰乱他心神的事情,他最近分明已经不再想起她,可如今,她却犹如三江关的鬼魅一样从黑夜里、从湿气潮潮的山林里走到了他的面前。
——带着她那张他本该忘记的脸,带着她毫无愧意与思念的双眼,走到了他面前。
他垂眸看着她黑色的发,将神色隐匿。
他听到自己平静至极地说:“抬头。”
第93章
众目睽睽之下,气氛拧紧,如拉起来的弓弦,不知道哪一段线稍微一动就会崩掉,使得弦上尘埃无声湮灭。
郑皎皎抬起头来,众人屏住呼吸。
暗夜河边火照亮她熟悉的容颜,落雨在上面划过,一滴一滴将她整个人泅湿。
“尊者。”她说。
何云心脏怦怦直跳,生怕这位玄国的渡劫直接将她斩了以竖其威。
但很奇怪,短暂的凝滞过后这位同凡尘格格不入的渡劫却开口问道:“你不认得我?”
何云乃至一旁的孔心蓉皆怔了一下,目光移向郑皎皎。
郑皎皎答:“何盈虽未见过尊者,但早听闻尊者仁义心肠,是当世仙人之典范,今天一见果真如传言一般。”
听了这话,孔文镜的眼皮突突突地跳了起来。
她这话什么意思?
何盈,何盈,难道她换了一个名字还真就能撇清过去不成?
孔文镜早知她胆子大,不成想胆子大成这样。她简直是令他感到有点荒谬了。
郑皎皎一字一句说完,其实已再说不出半句话。在她的预想中,她该是铮铮傲骨临危不惧的。可他的眼神太沉太深太复杂,所以直视他就使她用光了所有的力气。
故人重逢,不如不见。
她感到有些悲哀的可笑。
桃夭的根茎紧紧抓住她身体里的骨头,灵气灼烧她的肺腑,疼痛袭来,她分明早就习以为常,可不知道怎么的,感觉这次疼的尤其厉害,以至于身子突然微微颤抖起来。
所以,她咬紧了牙齿,绷紧下颌。
这使她看起来像是在畏惧中仍毫不相让。
轰鸣声自远方传来,腾云的符箓开始闪烁着光,催促明瑕前去妖域前。
与叶梵天对峙腾云倒并不畏惧,只是还有一个正在扩张的妖域在,虽说任由它扩张也没什么,但三江关终究还是他们的地盘。不说别的,那龙脉还在这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