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她是当真怀念以前的明瑕了。
然而明瑕亦不痛快,总觉得自己是被她折磨了一夜,任由她磨磨唧唧、一动一停,到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方磨了出来。
他披上衣服,坐在床边用拳头抵住额头平息着自己的呼吸。
天外半明,驿站不知谁养了鸡,如今咯咯哒地叫着。
郑皎皎藏在被子里昏昏沉沉闭着眼睛,手里还紧抓着明瑕的衣服,明瑕抽了抽,未能抽出,低首,用唇贴了贴她的耳朵。
她似乎感知到了,张了张嘴,又沉睡在梦里。
明瑕叹了一口气。
*
郑皎皎被敲门声惊醒的时候,天已大亮,看着眼前情景,她静了静,穿衣起身开门。
方良神色凝重:“收拾快点,我们——”
他顿了顿,看到屋内情形拧了下眉。
郑皎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一瞬说:“驿站的桌子很不结实。”
那屋内,本就晃悠的桌子此刻已然散架,上面的茶杯、茶壶、果盘一起滚到了桌子的木块中。唯有她的包裹被人捡起放到了一旁,里面绣了半截的香囊已经消失不见。
“看来是这样。”方良看向她,“你嗓子怎么了?”
郑皎皎说:“天气太热,缺水。”
方良无暇追究她的不妥之处,因为比起她无伤大雅的不妥,此地的不妥已经过于显目。
外面传来小孩惊奇的声音:“爹!下雪了!”
只见从驿站开始,方圆百里,皆结结实实地落了一层白茫茫的大雪,好似一夜入冬了。
听说过三月飞雪、四月飞雪、五月飞雪、六月飞雪,就是没听过九月飞雪的!这种怪异景象,除精怪,怎做它想?
第69章
方良脸色凝重地问:“你的监察铃昨夜可响了?”
太阳出来了,拨开云雾,落在那大雪上,好似给一切渡了一层金光,水汽腾腾蒸发着,凉意幽幽。
郑皎皎正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雪地怔怔出神——这片雪太使人震撼了。方良的话响在她的耳边,似惊雷,将她炸醒,她眉毛跳了跳,说:“没有。”
方良拧眉:“怎么会没有,此番怪异景象如若不是妖物,难道当真是天灾不成?”他心中思量片刻,仍不得解,就算非妖非魔,那散修与仙人们但凡施展如此广阔的术法,监察铃也不该不会响,就算她的监察铃出了错,不响了,可此地监天司的监察铃也该响,他们不应如此无动于衷才对。
“算了,不想了,我们马上出发回京。”方良说,如今就在康平不远处,是他把她带来出来,眼看事了,也得让她好好地回到康平才是。
他欲抬脚离开却又顿住,她面色过于奇异,让他不由得关切一二:“你怎么了?”
郑皎皎的神情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明明开门时还是好好的,甚至带着一丝温柔倦意,可此刻在她对着雪地愣住发了一会儿呆后眉宇间也似乎随着这雪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郁气。
她莫名地问:“方少卿,九月大雪,外面枝头上的花要落了,地里的秧苗是不是也要被冻坏了?”
这几个月的交道打下来,方良早已经知道她虽于算数方面很有天赋,但那天赋似乎含了些水分,远不如她在农事方面的天赋。因此,她拿这话来问他,实在不如自己问问自己。
方良奇怪她怎如此魂不守魄,思虑片刻道:“大抵会吧,不过有此异样,朝廷当会来赈灾的。”
郑皎皎完全清楚衙门里的人精和当地世家豪绅们的秉性,上面清正,他们便可维持表面上的慈悲,若上面不正或昏庸,就算他们不一起同流合污也会自己明哲保身的。
赈灾,呵,她不指望他们能做到清正廉洁,只愿那银钱一层一层剥下来,他们指缝里流出的那点东西,能够让人们饿不死就好了。
天地苍白,马车匆匆离开驿站,大路不平,将车上二人颠簸。
不知为何,方良发现郑皎皎出了驿站之后就异常沉默。
走过大路,又过小路,离康平近了。
外城门口人声鼎沸,侍卫们严阵以待,不复往日松散模样。
郑皎皎一路上,没有继续看唐家赠予她的农书,而是倚靠在马车车壁上,阖目休息。
她本欲用义眼告知明瑕大雪的事情,想让他安排人,给当地受灾的地方赈灾,然而那被他承诺会恢复义眼似乎还未被修复好。
一路昏昏沉沉,耳边声音嘈杂。
“皎娘,你疑心我待你不好,把你抛在人间,将往日种种皆做幻境。可我亦疑心你对我凉薄,所做一切不过兴起则来,兴落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