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著那帮红毛番,每天打猎、砍柴、挖野菜,从早干到黑,累得像条狗。汉斯问他:“监国让你来的?”他点头。汉斯又问:“你的事,完了?”他没回答。
他不敢回去。
不是怕挨罚,是怕回去之后,看见监国的眼睛,那双眼睛不骂人不打人,但比骂人打人还难受。那双眼睛看他,像看一个傻子。
他確实是傻子。
第七天晚上,林水来了。
他站在营地边上,喊了一声“哥”,林土从棚子里出来,看见他弟,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监国让你回去。”
林土没动。
林水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比林土矮半个头,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林土觉得自个儿矮了一截。
“哥,”林水说,“台湾来信了。”
林土心里一紧:“藩主?”
“活了。”
林土愣住了。
林水继续说:“林朝兴叔把药送到的时候,藩主已经烧了三天,大夫说熬不过当晚,药灌下去,烧退了。第二天醒了,能喝粥了,第三天能下床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抖:“监国救了藩主,咱们南安,往后不一样了。”
林土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起那晚拿著玉站在村口的样子,他想起那四个跟在他身后的人。他想起林水伸手说“给我”的样子。
他忽然想抽自己两巴掌。
“哥,”林水看著他,“回去吧。监国没说罚你,也没说饶你。就说让你回去。”
林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著那帮红毛番说:“收拾东西。明早回去。”
汉斯看著他,忽然问:“你的事,完了?”
林土想了想,说:“完了。”
朱焕之站在沙滩上,看著那条船靠岸。
船是台湾来的。船上下来的人他认识,周全斌。
周全斌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六岁孩子,刚到腰那么高,但周全斌没敢低头。他单膝跪下,抱拳:
“监国,末將奉藩主之命,送信来。”
朱焕之接过信。信很短,郑成功的笔跡:
“还活著,台湾的事我处理,別回来。”
朱焕之攥著信,手心发烫。
周全斌站起来,看著他,忽然咧嘴一笑:
“监国,藩主说,往后南安的事,您自己拿主意,台湾那边,他给您兜著。”
朱焕之没说话。
他看著远处的海,看著那条船,看著沙滩上站著的人,林义、阿都拉、阿朗、那群孩子、那些土人、那些红毛番俘虏。
他们都看著他。
他忽然想起穿越那天,郑成功问他“怕不怕”。
那时候他怕得要死。
现在他还是怕,但好像,没那么怕了,林土回来的时候,太阳正照在沙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