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易安的眼睛,神情认真而严肃:“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只要你想要离开,直接穿过禁制便可。当年易仙师来到鬼血炼狱的第二日,尊上便将鬼血炼狱的禁制尽数改了,尊上亲自重设的结界,并不会伤害易仙师一分一毫。”
易安分不清自己的气息究竟是越发急促,还是屏住了呼吸,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马上要不管不顾地涌出。
禁制不是针对他的?
可是鬼血炼狱的那段时间,周祝对他的态度分明……
易安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嘴唇张合,胸膛起伏:“可是,可是——”
可是那个时候周祝跟他的关系并不好,那个时候,周祝恨他入骨。
可是那个时候周祝把他关起来,跟他说过不止一次“我想要你死”。
悲喜娘又道:“我道以易仙师的性格,尊上肯定是绑不住你的。我以为你应当是出入过鬼血炼狱很多次了,但最后每次都会自己回来陪着尊上——”
“难道易仙师当年在鬼血炼狱,从来都没有尝试过要离开那里吗?”
心口跳得愈发快了。快得血液冲击四肢百骸,叫他不断回忆从前种种,烫得他指尖微微颤抖,把自己的掌心掐出血印也无知无觉。
再开口时,易安声音极小,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我,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
真的一次都没有尝试过。
周祝当年追着他,一派不死不休的架势,蛮不讲理地把他绑回鬼血炼狱,但禁制却从来没有封禁过他。
可周祝却也从来不告诉他,为什么?
是害怕告诉他之后,他会立刻头也不回地丢下他离开,从此以后两人之间再无任何瓜葛,天涯不复相见吗?
可是如果真的害怕,周祝大可以当面对他设下禁制,让他彻底打消离开鬼血炼狱的念想,留在他身边。
但周祝没有这么做。
究竟是恨,还是爱?
过往种种,无数记忆涌上心头。易安突然想起他在鬼血炼狱的那段时间,周祝因为和清修门打架,常常数天不见人影,但每次他回来看到自己的时候,木沉沉的眼睛深处,都会亮起一簇微小的火苗,嘴角微翘,像是松了口气。
现在想来,那是害怕之后的劫后余生。
周祝害怕他有一天会发现禁制的问题,害怕有一天回到鬼血炼狱之后,发现寝殿里空荡荡,而他就像从来没有来过。
而神奇的是,禁制有问题,但他竟然都没有上前尝试过一次。
究竟是囚人,还是自囚?
越想,心口便愈发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悲喜娘见他如此,叹气道:“那看来,易仙师肯定也不知道,尊上他吞并无数城池,扩张势力的原因了。”
“易仙师走后,尊上在修炼期间,走火入魔了无数次,但每次走火入魔的时候都不准别人给他医治。尊上的事我们不敢多过问,一开始,我们都不知道为何。”
“有一次,尊上的魔气突然衰弱得不成样子,连鬼血炼狱都受影响,鬼医才大着胆子推开了金銮殿的门。据鬼医所说,当时他一进去,便见尊上怀里抱着,抱着……”
说至此处,悲喜娘声音小了些,看着易安,想着应该怎么说下去。易安指尖微微蜷缩,艰难问道:“抱着……什么?我的衣服?”
悲喜娘摇头道:“不是。他看见尊上胸口插着渡噩剑,怀里抱着你的灵位,就这么躺在棺材里。走火入魔是因为,尊上这样就可以主动搅乱自己的神识,把自己困在千面幻境里。”
“大概,是想再见易仙师一面。”
“后来尊上转醒,鬼医本来以为自己要被处死,但尊上什么都没说。自那以后,尊上便拼命修炼,吞并城池,扩张鬼血炼狱的势力。易仙师如此聪明,想必知道,这是为何。”
知道,当然知道。
因为他一直在抗拒周祝,一直在远离周祝,因为他不喜欢有人关着他。
因为那个时候,他死了。
所以周祝拼命扩张势力,拼命修炼,让他无论去哪里,做什么,都能受自己庇护。
只要足够强,就不会有人再伤得到他。
可是那个时候,周祝甚至并不知道他还会回来,所有的一切努力,不过只是为了梦里那个早已死去的泡影而已。
悲喜娘说完,好一会儿易安都没答话,狭小的地牢里,偶尔能听见顺着洞壁顺流而下的水滴声。
滴答。
易安缓缓吐了口气,一手插入发间,埋进自己臂弯里,低声道:“他从未和我说过。”
悲喜娘道:“尊上不会说的,他也不喜欢我们提起这些。易仙师日后再见尊上,就算提起,也请千万不要把我供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