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不出来,易安只能侧过头,沉默不语。
他听见周祝克制又缓慢地深吸一口气,半晌,道:“……师兄。”
易安侧耳。
周祝道:“从前相处时日,师兄有没有过哪怕一天,不想让我死。”
这个“我”,周祝重重咬字,语气间几分不甘。不用问,肯定指的是真实存在的周祝,而不是那个梦幻泡影般的周逸归。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易安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好,既然你这么问,那么我也问你,你从前以周逸归的身份待在我身边的时候,有没有过哪怕一天,是真心实意。”
“周祝,我曾经问过你这个问题,你告诉我,我想多了。现在却又来纠结真心与否,有什么意思呢?”
越说,易安心中就越发烦闷,握了握拳,直接道:“我和你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番话,说得实在是绝情,但易安也是发自内心的故意。
本来也是,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继续纠结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呢?哪怕曾经有过真心,可现在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难不成还能在这种情况下冰消雪融,手拉手好朋友吗?
周祝听完,眉头紧蹙,还想再说些什么,易安却在此刻侧过头去好一顿咳嗽,血慢慢浸透了手帕,他便将进来时端来放在床头的药碗轻轻吹了吹,盛起一小勺,默默道:“师兄。”
易安觉得很惊悚。追着不放的是他,要自己死的是他,现在喂药的还是他,搞得他混乱不已,衷心道:“周祝,你现在究竟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想了想,干脆全盘托出:“堂堂魔尊,便不要在我这种小角色身上浪费时间了。即便你把我关在这里什么都不做,时间到了,我也自然活不了的。”
听罢,周祝脸色一变,抓住他的手腕,灵力立刻在他身体里过了一道,脸色青白交接,慢慢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会这样?”
易安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他现在的灵脉,已经衰竭得不能再衰竭,全靠最后一口气吊着才能在鬼血炼狱存活。想来也不知道顾轩流给他吃的丹药是什么效果,现在来看,要他撑过半个月,可能都够呛。
他答非所问,平和道:“如今的我已经等同于废人一个,连剑都提不起来了,实在没脸再做你的师兄。假以时日,一定会死,到那时,你应该会很高兴吧。”
易安对天发誓,他说这话,完全没有要刺激周祝的意思。可是周祝听完,一双眼睛看着他,竟然开始隐隐泛红,骨节捏得咯吱作响,气息也越发混乱,厉声笑道:“是啊,是,我的确会很高兴,但是就算要是死,你也只能死在我手上,怎么能叫你死得如此轻易!”
一场对话下来,不欢而散。自这天之后,两人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不过好歹易安总算是有了自己独自待着的时间。
只有一件事情。
自那天之后,周祝每天三顿都来给他喂药,雷打不动。
易安本来是拒绝的,但是看周祝每次来都黑沉着脸一副很坚决的模样,心说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索性接受了喂药。
这么一喂,易安看着周祝,内心居然就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几次三番让他生出了如今还在清修门的错觉,依旧是兄友弟恭。他不过是出任务受了点小伤,周祝就守在他身边,给他解闷逗趣。
两人之间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易安突然开了口,语气温和又平静:“周祝。”
周祝指尖一颤,勺子和碗壁磕出丁零当啷的碎响。
他都已经记不清易安有多久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了,自从鬼血炼狱之后,两人之间只剩下针锋相对和不死不休的架势。
易安听他讲话时,甚至有些错觉,觉得周祝言语间非常珍惜,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周祝笑吟吟地问:“师兄,怎么了?想要什么,还是想吃什么?”
易安垂眸看着那碗见底的药,轻轻道:“你放我走吧。”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说来奇怪,易安自己心里也非常清楚,周祝抓到手的东西,就绝对不可能再放手了,可是事到如今,他居然怀抱了一丝诡异的希望,说一句“放我走吧”。
周祝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像是没听见似的,又问了一遍:“师兄,怎么了?”
易安道:“你放我走……”
“我不放。”
周祝当啷一下重重将药碗搁在床边,站起来攥着手来回走动,呼吸也越来越无法抑制的急促和颤抖,最后怒不可遏地一振袖,说出口的话愈发激动疯魔:“我不放。我不放,我不放我不放!!凭什么要我放手?凭什么偏偏是要我放手?!你身边有这么多人,每一个人都留得住你,每一个人都抓得住你,除了我!我不明白为什么偏偏非要我放手!!!”
易安并不生气,只是心中叹气。
唉。就知道是这样。
何必呢?
何必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周祝俯身在他床边,神色可怜,眼里竟然有丝丝哀求:“我究竟做错什么了?师兄,你告诉我,好不好?”
易安心中一颤,有些不忍心地侧过头去。
周祝看他这个拒绝回答的架势,眼神逐渐转冷,自嘲地哼笑了一声,一边点头,一边轻柔地握住了易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