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以西,层峦叠嶂,江水如带。
吴军中军大帐依山而建,俯瞰著蜿蜒东去的峡江,以及前方如犬牙交错般扼守要隘的连绵营寨。
帐內,空气略显凝滯。
陆逊端坐主位,一身轻便的儒將常服,与帐內瀰漫的兵戈肃杀之气形成微妙对比。
他手中捧著一卷兵书,目光沉静如水,落在泛黄的竹简上,仿佛周遭的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
自秭归失守的急报传来,他便奉孙权严令,昼夜兼程赶赴前线。
短短数日,凭藉其惊人的调度之能和早已烂熟於胸的地势图卷,硬是在这险恶之地,依託山势水形,督造起数座坚寨雄隘。
更有数十处小型哨卡、箭楼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刘备大军东进的必经之路。
一面面新立起的“吴”字大旗,在江风中猎猎招展,宣告著江东的壁垒已然成型,摆明了就是一副据险死守、深沟高垒的態势。
然而,这固若金汤的守势,对於帐中肃立的几位江东悍將而言,却是胸中一口淤积的闷气。
翊武將军潘璋,双手紧握成拳,甲叶隨著粗重的呼吸微微作响。
终於,他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
“大都督!我军新立营寨固若金汤,然龟缩不出,坐视蜀狗耀武扬威於寨前,岂是男儿所为?”
“末將观那赵云老儿,不过仗著匹夫之勇,趁李异不备侥倖得胜!末將请命,率本部精兵三千,夜袭其前锋营!定要砍下赵云的狗头,挫其锐气,夺回秭归失地!让那刘备老儿知晓江东儿郎的厉害!”
潘璋本就是悍勇无畏的性子,信奉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一味防守在他看来是奇耻大辱,如何能胜刘备?
陆逊眼皮都未抬一下,目光依旧停留在竹简上。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碗,轻轻啜了一口:
“潘將军稍安勿躁。赵云非等閒之辈,长坂旧事,天下皆知。其麾下龙驤军,乃刘备百里挑一的百战精锐,士气正盛。”
“我军营寨初立,士卒尚需休整熟悉地利。此刻出击,敌军以逸待劳,又占哀兵之势,徒增伤亡,於大局无益。守稳根基,方为上策。”
“可是……”潘璋还要爭辩,却被一旁的声音打断。
“大都督!”又一人出列,正是秭归失守后仅以身免、狼狈逃回的刘阿。
他脸色涨红,眼中满是血丝:
“潘將军所言在理!李异乃末將心腹爱將,隨末將征战多年,竟遭赵云匹夫毒手,身首异处!”
“此仇不报,末將寢食难安!末將亦请命,愿为先锋,引本部旧卒,寻隙攻其寨棚,誓杀赵云雪耻!纵死不悔!”
刘阿的声音嘶哑,带著滔天恨意。
陆逊终於微微抬眼,目光扫过刘阿因愤怒扭曲的脸庞,依旧波澜不惊,甚至带著一丝怜悯:
“刘將军痛失袍泽,忠义之心,本督感同身受。然,为將者,当以全局为重,不可意气用事。赵云驍勇,非人力可轻取。刘备大军压境,其锋锐非一城一地之仇可比。”
“贸然出击,若再损兵折將,非但难报李將军之仇,反会动摇军心,削弱我防御根本。报仇之心,当待良机。退下吧。”
“大都督……”刘阿不甘,还想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