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瑶安静听着,心底的火气慢慢被沉甸甸的无奈取代。她终于懂了,这一次的爆发,是长久积压的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胃病只是表象,根源是他始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始终在用极高的标准苛责自己,一旦达不到心中完美丈夫、完美准爸爸的期待,就开始全盘否定全部的自己。
“思远,心理治疗不是一剂特效药,不会做完几次咨询,人就立刻脱胎换骨。”江瑶的声音放得平和,“可你不能把所有的过错全部压在自己身上。置办婴儿用品,是我心甘情愿去做的事,不是你的考核任务。”
齐思远侧过头看向她,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
“道理我都听得懂,可心里过不去。”
脑海里那个声音还在低低回响,只是被药物压制住的躯体痛苦削弱了它一部分力量,不再像方才那样尖锐刺耳,却依旧盘旋在意识深处,不肯彻底消散。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光线慢慢偏移,止疼药缓缓发挥作用,齐思远身上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满身的疲惫挥之不去。江瑶坐在床边,一手护着腹中躁动的孩子,一边看着身边深陷身心双重困境的齐思远,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止疼药的效力慢慢铺展开来,腹腔里那阵撕绞般的剧痛渐渐退去,只剩下一层沉沉的酸胀,像一块湿冷的石头压在胃里。齐思远就那样静静躺着,呼吸慢慢趋于平稳,额头上的冷汗不再往外冒,只是脸色依旧泛着病态的苍白。
卧室安安静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响。江瑶依旧坐在床沿,身子微微侧着,手掌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腹中的小家伙已经没有方才那般剧烈闹腾,只剩下偶尔轻轻的一下胎动。
沉寂了许久,齐思远才缓缓转动眼珠,看向身侧的江瑶,嗓音依旧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沙哑,语速很慢,一字一句都像是在把心底积压许久的东西慢慢往外倒。
“瑶瑶,其实……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为你,为这个家做些什么。”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眼底满是茫然与挫败。过往在手术室,在科室里,无论多复杂的病例,多凶险的手术,他都能理清脉络,稳住心神,一切难题都有解决的路径。可回到这个家,面对即将到来的孩子,面对眼前的生活,他反倒手足无措。
“我原本以为我已经做好当爸爸的准备了。”他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可我其实还是那个工作机器。这么多年,我所有的价值感,全部建立在工作上面。救病人,写论文,攻克复杂的手术方案,只有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我才会觉得自己是有用的。”
张主任勒令他居家休养一个月,勒令他放下科室的工作好好陪伴孕晚期的江瑶。最开始他心里是暗暗下定决心的,想着终于可以卸下手术刀,把全部心思挪到家庭上面,好好弥补之前亏欠江瑶的那些时光。
“我好不容易可以有一个月的时间照顾你照顾家里,可我却发现,这里并不是很需要我。”
这句话说出口,带着浓浓的失落。他亲眼看见,江瑶把生活打理得妥帖周全。孩子的东西,从婴儿床、小衣物,到各种护理用品,大大小小分门别类,全部是江瑶一点点比对挑选出来;家里的琐事,工作上的项目,方方面面她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
“孩子的东西……家里的各种事情……你都打理的井井有条,我除了给你做个饭收拾下家里,然后什么都帮不上你。”
做饭,也做得不尽如人意。一味讲究清淡营养,忽略了江瑶口舌上的喜好;稍微分神一碰论文,就连做饭这件小事都可以直接抛之脑后。连最简单的照料,他都做不到长久坚持。
脑海里那个熟悉的声音,没有再尖锐嘶吼,而是低声附和着他此刻的想法。
看见了吧,家庭里面,你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齐思远没有被这道声音完全裹挟,可这份念头本就扎根在他自己心底,幻听只是放大了他原本就存在的自我怀疑。
“在医院,我是齐医生,很多人需要我。回到家里,我好像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被褥的纹路,语气透着深深的无力,“看见儿童房样样齐全,我本该高兴的,可我心里涌上来的却是恐慌。好像所有该由准爸爸操心的环节,全部被你一个人完成了。我站在旁边,像一个局外人。”
他不怕身体受苦,不怕手术台上连轴转的疲惫,却害怕在自己的家庭里,变成一个多余的人。所以他才会下意识逃向论文,逃向那些他能够掌控的专业领域。至少在那些文字和数据之中,他可以明确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只是每一次逃避过后,现实又会重重砸回来,胃病发作,江瑶失望,愧疚成倍地反噬自己。
江瑶静静听他说完,心里五味杂陈。之前生气,是气他不爱惜身体,气他反复重蹈覆辙;可听完这一番剖白,才看清藏在任性背后的,是他深深的不安。
她微微调整坐姿,孕晚期沉重的身子让每一个小动作都带着负担,她转过脸,认真望向躺在床上的男人。
“思远,家里什么都准备妥当,不是代表不需要你。”江瑶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这些东西我可以买齐全,可没有人可以替代你作为孩子父亲的位置。”
“置办物件只是很表层的事情。这个家需要的,不是一个全能家政,是你这个人。”
齐思远抬眼看向她,眼底的迷茫还没有散去,胃部残存的酸胀依旧隐隐作祟,他小声开口:“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从来没有学习过怎么做丈夫,怎么做爸爸。”
这么多年,他全部的青春与精力,几乎都献给了心外科。人情世故,家庭经营,于他而言,全都是陌生的课题。
“没有人天生就会。”江瑶望着他,“不是要你一下子做到完美。不必时时刻刻都要做出什么看得见的功绩。不需要你搞定所有家事,也不需要你比我更懂怎么挑选婴儿用品。”
齐思远抿了抿干燥的唇,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听着,止疼药持续发挥作用,身体的痛苦渐渐淡去,可心里那团拧成死结的困惑,依旧沉甸甸压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