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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筑基(第1页)

山阳县城外的虞氏别院。内院厢房里点着一盏灯。灯油是本地榨的菜籽油,灯芯浸得不足,火苗一缩一缩,把桌上几张军报照得发黄。“流民军哨骑已达郾城,开封震动……”潘浒放下军情司发来的战报,站在窗前,点上一只库巴雪茄。氤氲缭绕之中,他心中的烦躁略略缓和下来。朝廷不愿意召登莱兵入中原剿寇,个中原委,他很清楚——担心他这个泥腿子头子带着一帮子泥腿子,跟那些反贼合流了。皇帝妥协了——估计是不想跟东林党翻脸,一旦这么干了,那真就是你死我活的地步了,估计他得再次带兵北上勤王了。关上窗,他低声唤了一句:“星河。”屋里没有风。灯苗却猛地一跳,整间厢房骤然浸入一种极淡的蓝光里。那光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来的,找不到光源,也不映出影子。蓝光中间,人影渐次凝聚。这一次,星河几乎像个人了。眉眼、衣褶、靴尖,甚至连发丝都分得清。它站在离潘浒五步远处,垂手而立,通体裹着一层薄薄的光,像腊月里呵出的一口气,又像月光结了霜。潘浒没有寒暄。这些年来,他与星河之间的对话早已省去了无关紧要的东西。“潘港特别仓库区。”他说,“那山一般的东西,我要它到草原上去。到九原去。怎么运?”话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寻常军需调动。但他自己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从他回到这个时代起便一直压着,压了十几年。星河没有立刻回答。它似乎偏了偏头,光幕在两人之间铺展开来。潘浒看见了潘港的影像。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登莱水师总兵驻地东边,好大一片圈起来的港区,四面高墙,常年驻着最可靠的一营老卒。港区东南角,堆着那座“铁山”。他忽然想起上一次去看那座铁山的时候。那是个阴雨天。船队刚靠岸,卸货的民夫用牛车把拆卸下来的旧设备往圈里拉。雨水把煤灰和铁锈冲得满地横流,赶车的把式骂骂咧咧,说这哪是废铁,分明是泼天家业买了堆晦气。潘浒站在堤上,披着油衣,看那些挂着海藻、沾着盐壳的铁件一件件从跳板上挪下来。有台旧电炉的炉壳被撞瘪了一角,露出里面暗褐色的耐火砖。管事跑过来问,大帅,要不要退回去。潘浒说,不退。“拉进去,垫高,按老规矩编号。”他说。管事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后来他就很少去了。可仓库里贮存的家伙什越来越多,堆码得越来越高。旧轧机、旧转炉、旧焦炉……成千上万吨。他买这些东西的时候,没指望过谁明白,心中却深知,不久的将来必然有大用处。尔今,他拿下了归化城,复称“云中”。九原的城工也起了快三个月,察罕儿人的丁壮和大明流过去的匠户在朔风里筑墙。而在潘港,那山一般的钢铁机器仍无声地趴着,像一头被铁链锁了太久的怪物。潘浒收回思绪。星河的光幕上,潘港的全景图正缓缓旋转。他等着。星河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不徐不疾,甚至带着一种超过普通系统该有的审慎。“如果送到云中,可以做到。但我的建议是,直接投送九原。”潘浒没说话。“云中人多眼杂。九原新筑,人口好控制。而且云中矿藏远不如九原。九原矿脉浅,储量大,煤铁共生,能建起真正的重工根基。”星河抬手,光幕上浮现出九原一带的地形图,矿脉用暗红色的光标示出来,像大地的血脉,“保密、运输半径、后续开发,九原都更优。”潘浒盯着那几条暗红色的矿脉。他不用星河提醒。那地方他看了一万遍。黄河从西边折过来,阴山在北边横着,昆都仑河的故道像一条灰色的蛇,从乌拉山脚下直直插向河套平原。地表下埋着的东西,这个时代的人还不知道,但他知道。“直接投送。”他说,“办法呢?”星河给出了完整的方案。它说得不急,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就草拟好的文本。可潘浒听得很仔细,一个字都没漏。“由我执行超远距离输送。潘港仓库区的全部设备,用分批次能量投射的方式,直接投送至九原指定坐标。同时,我会为你兑换出一批克隆人工程师与技师,负责到场后的设备编号、基础施工、安装、调试,以及后续的小批量试产和正常批量生产。”它顿了顿。“最多六个月,我可以帮你构建起初具规模的钢铁煤炭联合体。产品,产能,你可以定。”潘浒没有立刻问价钱。他知道,这种事情,价钱从来不会小。“多少?”星河报出的数字,在光幕上列得清清楚楚。“超远距离输送,至少五十万能量点。兑换全体系工程师和技师,总人数不少于五百人,配套仪器工具,安装、调试、小批量试产到正常投产的能耗,至少五十万能量点。后续配套设施建设,为期一年的维保服务,还需要二十到三十万能量点。”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光幕上的数字逐项跳出来,最后汇总,停在“一百二十万”上。星河的声音没有变化,甚至又补了一句:“折合十二吨黄金。按你熟悉的另一个时空的金价,大约是一百二十亿国币。”厢房里极静。灯花“啪”地爆了一下。贵不贵?贵。贵得要死。一百二十万能量点,不是他随便就能拿出来的数目。这些年来,他在登莱一砖一瓦地攒,一分一厘地抠,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有朝一日能把这座铁山压到草原上去。可事到临头,该出的血,一分都不能少。值不值?值。值得很。不说别的,单是那五百个工程师和技师,放到这个时代,把大明九边所有匠户捆在一起,也换不来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脑子里装着的东西。那些人懂得冶金、选矿、电气、机械、土木,懂得高炉炉温怎么控,懂得焦煤灰分怎么配,懂得一座钢铁联合体从无到有该怎么建。这样的人,一个都算无价,何况是五百个。账不算糊涂。潘浒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他想的不止是这些。他想的是,这几年来,他从另一个时空一点一点掏回来的那些“废铁”,哪一件不是他用真金白银、用登莱的税赋、用水师的饷银,硬生生从夹缝里抠出来的?那些钱,本可以多养一镇兵,多造十条船,多赈一年灾。可他没有。他把它全砸进了港区的围墙里,砸成了那座让人看不懂的黑铁山。潘浒沉默了很久。光幕上的数字亮得刺眼,他却像在看一道再熟不过的旧账。眼前有些恍惚,说不清是灯光晃的,还是这么多年攒在心里的那根弦绷得太紧了。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稳,一下,一下,像庙里老僧在敲木鱼。可胸口那团气,顶得他肋骨根根发紧。他觉得此刻的自己,既像一个在军令状上落印的大帅,又像一个在田契上按手印的农户。既有算定多年的清冷笃定,又有被什么极烫的东西从喉咙里往上顶的激越。他想笑,笑不出来。他想吐出一口长气,又怕这一吐,整个人就散了。于是他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清明如初。“换。”他说得极短,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关之间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星河身上的光影微微一亮。下一瞬,它的语调忽然变得极为突兀,像换了个芯子:“宿主,请确认选择全套钢铁煤炭综合体设备输送装调投产服务套餐。”潘浒愣了一瞬。这腔调,活脱脱是他另一个时空里耳熟能详的电商客服。尖细,甜腻,带着一股按脚本办事的机械热情。荒诞得很。可偏偏是这份荒诞,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把他胸口那团滚烫的东西全压了回去。他抬起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确认。”“套餐总花费一百二十万能量点,请确认!”光幕上,一个巨大的绿色按钮浮起来,下面列着一串极小的字,他认得出那字体——宋体,二号,加粗。像极了那个早已回不去的世界里,某个购物网站最终结算页面的模样。潘浒抬手按了下去。“确认。”光幕上的绿色按钮光芒大盛。数字从一百二十万开始狂泻,十几秒钟后,清空了。“宿主已完成确认,能量点扣除中,套餐服务加载中。请稍候!”潘浒站在那里,没动。他看见自己按在光幕上的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起来,像铁水里翻出来的纹路。又过了十几秒,星河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先前的沉稳:“套餐服务已开始。第一阶段输送服务已开启,预计需要九十六个小时。”光幕上,潘港的影像忽然放大。潘浒看见了。那座黑铁山,在夜色里动了。最上层的几块苫布被无形的力揭开,底下那台旧轧机的牌坊架慢慢亮起来。不是被火光照亮,而是它自己,从内而外地,开始变成光。一点,一粒,像铁锈从钢铁表面剥落,又像铁水倒流回最初的模样。先是轧辊,再是牌坊,再是底座上的地脚螺栓。每一颗螺栓,每一块垫片,每一段锈蚀的槽钢,都在发光。然后,它们化成了光点。一粒一粒地升起来,无声无息地穿过港区的围墙,穿过登莱的夜空,向西北方向飘去。像一条发光的河,在云层下面静静地流。潘浒望着那光河,眼睛一眨不眨。“九十六个小时。”他重复了一遍。“九十六个小时。”星河应道,“很快。”潘浒没再说话。窗外,登莱的冬天还没有过去,可他知道,那些光点落在草原上时,会砸出一个新的季节。---九原的旷野上,风从阴山北面卷过来,冷得能把人的鼻梁骨割断。这里是新建城址以北十几里外的一片荒原,地面上只有枯黄的沙蒿和冻得发白的碱土。不远处,筑城的劳工们已经收工,只有几队巡夜的军卒还在城墙基边上举着火把慢慢走动。火光在风里拉成一条条红尾巴,像几条冻僵的蛇。,!没有人注意到,荒原深处,有什么东西变了。先是地面上浮起了一层极淡的蓝光。那光像从冻土裂缝里渗出来的,不亮,却把周围几十丈照得清清楚楚。接着,空气里传来一种极细密的嗡鸣,像无数只蜜蜂在很远的地方同时扇动翅膀。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低,最后沉进大地,震得人脚心发麻。然后,光点落下来了。第一个光点落在荒原正中的一块空地上。它触地的瞬间,没有炸开,没有巨响,只是安静地化成了一根钢钎。那钢钎深深扎进冻土,顶端带着一个红色的三角旗,在风里“啪”地抖了一下。是定位桩。紧接着,更多的光点落下来。它们像雨,却比雨慢得多,一粒一粒地悬浮着,各自飞向自己的位置。有的落在定位桩旁边,具现成三脚架、水准仪、标尺。有的落在几十丈外,具现成一台老旧的挖掘机,履带上的黄泥还没有干透。有的落在更远的地方,具现成一座集装箱,箱门上喷着几个模糊的英文字母,已经斑驳得快要认不出来了。然后,人出现了。那是个个子不高的年轻人,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袖口磨得发白,胸前口袋里插着半截铅笔。他从光点中显形,脚踏实地,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两只手粗短、有力,指关节处有陈年的裂口。他握了握拳,又松开,脸上的表情很淡,像是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过来,却不记得梦见了什么。他抬起头。荒原上已经站起了几十个和他一样的人。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彼此看了一眼,又各自收回目光,开始动作。有人从地上拎起一台全站仪,往基准点走去。有人在冻土上蹲下来,用粉笔画了一道线。有人从集装箱里翻出几盏临时照明灯,用简易支架架起来,接线,合闸。灯“啪”地全亮了,惨白的光把荒原切成明暗两块,像在黑夜的地皮上剜了一刀。第二批光点落下来时,夜已经深了。更多的人员和设备开始具现。建筑工程师和技师们像工蚁一样散开,有人拿着对讲机低声说话,有人蹲在基坑边对着图纸看,有人指挥着一台刚具现的挖掘机缓缓开动。那挖掘机的排气管冒出第一股黑烟,柴油味混在草原的冷风里,又呛又硬。一个中年技师走到场地中央,拿着一只铁皮喇叭,开口了。嗓子沙哑,带着北方口音:“各工区注意!按编组进场,先建临电,再铺临时排水。今晚务必完成a区基础放线,天亮前具备开挖条件!各专业工程师到指挥帐篷前集合,带上图纸!”他说完,四周响起一片短促的“收到”。没有人多问一句,也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自己身处的这个世界。他们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会在这一夜、这一片荒原上出现,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在人群边缘,一个头发花白的工程师正蹲在地上检查刚刚具现出来的一台旧转炉。他打着强光手电,一格一格地照过去,最后停在炉壳内侧的耐火砖上。那些砖是多年前砌上去的,砖缝里的泥浆已经被岁月烤成了深褐色。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听声。“还行。”他自言自语。旁边一个小年轻问:“师傅,炉子还能用?”“拆下来的时候就是好的。”花白头发直起身,用手电扫了扫炉子底座上的编号牌,“九原二号转炉,一九七二年,武汉制。装过好几炉钢了。老家伙,皮实。”小年轻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远处,筑城的劳工们终于被惊动了。荒原上的白光太亮,机器的轰鸣声太沉,夜风把它们送出十几里远。那些睡在临时工棚里的察罕儿人和大明匠户,先是听见了声音,又看见了光,一个个从草铺上爬起来,挤在工棚门口,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有个察罕儿老人,披着一件破皮袄,赤着脚站在冻地上。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膝盖后面踹了一脚,猛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干硬的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他身后,几个年轻的察罕儿人也跟着跪了。他们没有磕头,只是跪着,浑身发抖。一个从陕西逃荒过来的大明匠户,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看着白光里那些走来走去的人影,嘴唇哆嗦着,喃喃道:“天兵……天兵天将……”跪拜的人越来越多。工棚前黑压压地伏了一片,没有人大声哭喊,只有低低的、压不住的呜咽声混在风里。那是一种被巨大未知压垮后,从喉咙最深处溢出来的敬畏。混乱没有持续太久。一队登莱军的骑兵从城址方向疾驰而来,马蹄砸在冻土上,像一阵急促的鼓点。为首的军官勒马停在工棚前,身后跟着几十个兵,人人手里举着火把,腰刀在火光里一跳一跳。军官没有下马。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劳工,又抬头看向北边那片灯火通明的荒原。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冷。,!他是克隆人。在星河的序列里,有自己的编号。此刻,他能感受到那片荒原上涌动着的熟悉的能量波动,也能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个极淡的蓝色光影站在高处,正俯瞰着整片工地。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过头,对手下的把总下令:“封路。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那片区域。”把总抱拳:“是!”军官又看了一眼那些跪着的劳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起来。都回工棚。从今夜起,不许议论,不许外出,不许靠近北边矿区。违令者,军法从事。”劳工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脸上的惶恐像冻土上的霜,擦不掉。那察罕儿老人被两个同伴搀着,一步步挪回工棚,嘴里还在低声念着什么,没人听得清。一个旗牌官凑到克隆人军官跟前,压低声音问:“大人,要不要把这些人分开看管?”军官摇了摇头:“先看三天。有乱嚼舌头的,单独拎出来再说。”“是。”军官又回头,朝那片不夜的工地望了一眼。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柴油味、机油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类似雨后铁器晒干的气味。他吸了一口,觉得胸膛里某个地方被什么填满了。“主公的重器。”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拨转马头,“走,去北边巡一圈。”荒原上,施工已经全面铺开了。a区的基础放线已经完成。粉笔画的白色线条在泛光灯下清晰可见,像在冻土上写下的第一道咒文。一台老式挖掘机顺着线开动,铲斗狠狠啃下去,冻土发出一声闷响,翻起的土块在灯光下冒着淡淡的白气。配电区临时架起了一块水泥台,一组旧开关柜被吊装就位。几个电气技师围在旁边,用万用表对着线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把两根粗电缆压进铜鼻子,又用液压钳狠狠夹死,嘴里念叨着“零线别接错了”。火星“啪”地一跳,配电柜上的指示灯亮了一个,发出暗红的光。选矿线的基坑也开始动了。一个年轻技师从刚被翻开的地表土里捡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在手里掰了掰,对着头顶的灯光看。那东西沉沉地压手,断口处泛着蓝黑色的光泽。“磁铁矿。”他低声说了一句,像在报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他把矿石扔进旁边的帆布口袋里,转身继续走向下一处标桩。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又细又长,叠在冻土上,和旁边那些不知疲倦的人影搅在一起。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硬。可工地上的人像是不知道冷,也不知道累。对讲机里的呼叫声此起彼伏,有叫老王的,有喊三号区的,有报高程的,有要图纸的。机器的轰鸣声把所有这些声音都吞下去,又重新吐出来,变成一种连续不断的、属于工业时代的粗粝交响。一辆被拆下来的旧天车刚完成具现,正躺在临时铺好的枕木上,等待吊装。它的驾驶室玻璃早就没了,铁皮上留着斑驳的白漆,写着“九原一轧”四个字。字是旧工人们用排笔刷上去的,有几个油漆滴痕还挂在下面。如今,这个本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名字,被重新安回九原。工地中央,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工程师蹲在一台旧发电机旁,手里捏着一截听棒,一头抵在机组外壳上,一头贴着自己的耳朵。机组发出均匀的“嗡嗡”声,像心脏在跳。他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把听棒收起来。旁边有人问:“行吗?”“稳。”他只有一个字。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抬头看向东边。天边还黑着,可黑得不一样了。那是一种被无数灯光和火光烤暖了的黑,像铁被烧红之前的颜色。“接着干。”他说。工地的灯火没有熄过。黎明前的风里,那数百个人影还在忙碌。他们像一群在黑暗里筑巢的白蚁,一块一块地,把一座钢铁城市的胚芽从冻土里托起来。---山阳城外的那间厢房里,潘浒仍然站在光幕前。他看见九原的地面上,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他看见那条由光点汇成的河流,还在不断地从潘港上空升起,往西北涌去。他不知道那些克隆人是如何从光里走来,又如何在荒原上开始工作的。他也不去想。他只知道,六个月后,九原会有一个能出铁、出钢、出焦炭的地方。他走回桌前,把灯芯往上挑了挑。火苗蹿高了一截,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桌上有一份空白的军报,他提笔蘸墨,在抬头处写了四个字:“九原重工。”然后他搁下笔,把纸吹了吹,折起来,放进一个扁铁盒里。那盒子里还躺着好几张旧纸,最早的一张已经泛黄了,上面只写着几行字。那是他刚回这个时代不久后写的。那时候他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会把这一笔重账,押在草原上。窗外,天快亮了。:()大明北洋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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