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最后的画面,是叛军兵临城下,宣政殿外剑拔弩张,弓箭手稠密如云。
而那个身穿龙袍的身影,不仅没有丝毫胆怯,反而徒手拧断了叛军的脖子,瞎了的那只眼睛凹陷成空洞,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里,则燃烧着一种亢奋的,近乎妖异的光。
他在血泊中大笑,对着空荡荡的殿宇大笑,对着所有叛军大笑。
薛青青在梦中缩在角落,旁观一切,不懂他为什么笑,只觉得浑身发毛。
潜意识里,她知道自己在做梦,所以怕归怕,并没有生出太多惊悚。
直到那人在扔掉叛军的头颅之后,甩掉手里的血,忽然转过头,撩开眼皮,用那只猩红的独眼死死盯向她,笑着询问:“你又是谁?”
“娘娘?娘娘?”
殿中阳光充斥,薛青青身上异常冰冷。
无论宫人如何呼唤,她都不言不语,双目发直。
有宫人道:“别喊了,还是赶紧传唤太医吧!”
“不如先去禀告陛下!”又有人道。
不知是被哪个字眼所刺激,薛青青的眼神陡然聚焦,全身大肆地颤抖了一下。
她转过脸,望向离得最近的宫人:“陛下在哪?”
声音哆嗦,如若身处冰窟。
宫人被她的声音吓到,喃喃道:“回娘娘,陛下刚下早朝,眼下正在隔壁正殿……”
薛青青未等对方说完,起身下榻,头也不回地奔向殿门,身姿带起一阵清风,摇晃了挂在榻边的绣球灯笼。
正殿外,内侍云集,苦口婆心劝薛青青回去。
薛青青不是个容易失态的人。
恰恰相反,前世受过的规训刻在骨子里,即便她再是穷困潦倒,她也不允许自己出丑。
而在此时此刻,面对阻挠她的内侍,她竟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她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梦中血腥的画面。
那些画面像无数双手,争夺着她的所有注意,好像把她的魂魄也拉进了梦里,让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满脑子都是针对裴怀贞的疑问。
——他此时在做什么?
他又杀人了吗?
他的眼睛,瞎了吗?
薛青青快要溺死在可怕的幻觉里。
而唯一能让她醒来的方法,便是让她亲眼看到那个人。
看到那个人的眼睛。
人生第一次,薛青青顾不得自己是否会弄伤别人,用力地推开内侍,用身体撞开了殿门。
一记闷响落下,殿门大开。
金砖映出纤长人影,殿内寂然无声,官员肃然站立,面朝御案,背对殿门。
御案之后,年轻天子身着朝服,金丝龙纹衬出一张灿若玉石的脸,高鼻薄唇,眸若桃花。
裴怀贞抬眼,目光穿过重重人影,落在了强闯入殿的年轻妇人身上。
妇人身着软白的寝裙,乌发披散,呼吸急促。
晨光从门外倾泻而入,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勾勒出纤薄的肩颈,和仍在微微发抖的脊背。
上一刻,裴怀贞满脑子还都是政务。
几个老臣揪着朱雀门外的请愿士子大做文章,说着“民意不可违”,逼着他恢复诗赋,气得他头疾隐隐复发,差点想要杀人。
退朝后,他连朝服顾不得换,先召集重臣,向户部尚书询问秋税收缴的进度,又批了刑部有关温氏抄斩的折子,还要调整下半年的税收,忙得脱不开身,又有点想杀人。
而在此刻,看到忽然出现在眼前的妇人。
裴怀贞突然就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