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雨下不停,天黑得也早,薛青青没多留沈姝仪,下午时分,便将她送上离宫的软轿,另叮嘱她许多话,俨然将她当成小妹看待,沈姝仪自然无所不允,乖巧得喜人。
待回到殿内,天已完全黑透。
坐下未过多久,薛青青便等来了突然造访的宣旨太监。
宣旨太监眉开眼笑,关子卖得极重,无论薛青青如何问他来意,他都毫不透露,只说是“天大的喜事”。
直到抖开玉轴圣旨,那太监才清清嗓子,字正腔圆道:“——皇后膝下二子,陆恒之、陆菡萏,虽非朕所出,然朕视之如己出,爱之如掌珠。恒之聪颖,菡萏柔嘉,皆钟灵毓秀,夙成器质,兹特颁恩旨,著将二子载入宗室玉牒,赐姓裴,序入朕之子女行列,一切应行典礼,交礼部定议具奏。钦此。”
念完旨,太监笑道:“皇后娘娘您说,这不是天大的喜事是什么?您还不赶快领旨谢恩,准备着与礼部衔接典礼事宜?”
听风馆内登时一片喜气洋洋,宫人争先恐后,皆对皇后道喜。
可薛青青却面色苍白,毫无喜色。
圣旨近在咫尺,只要接下,她的儿女便能一跃龙门,从山野猎户之子,变为凤子龙孙,天潢贵胄。
可不知为何,她脑海中首先出现的,不是孩子们如何高高在上,受人朝拜的画面。
而是裴怀贞。
假扮成“沈濯”的裴怀贞。
拖着一条断腿,躺在泥地里,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裴怀贞。
狡猾如他,残忍如他,都险些丧命于政治争斗中。
她的孩子再聪明,能聪明过从小被当做储君培养的东宫太子吗?
她哪来的勇气和自信,能保证以后浑身是血躺在泥地里,奄奄一息的,不会是自己的孩子?
“皇后娘娘?”
宣旨太监笑吟吟地提醒:“您先接旨。再高兴,也得先把正事办了不是。”
薛青青垂眸,看了圣旨一眼,抬起脸,淡淡道:“这旨,我接不了。”
宣旨太监脸色大变:“娘娘您这是……您这是何意思?这道圣旨可是陛下特地送给两个孩子的生辰礼物,是千古无二的头一份恩典呐!您岂能够抗旨不遵?”
薛青青自知与这些人说不通,干脆夺过圣旨,平静地道:“我自己去与陛下说。”
她不顾雨色,转身跑出殿门,余下众多宫人站在原地,瞠目结舌。
直到有人反应过来,连忙撑伞追去,一口一个“娘娘留步”。
……
阴云凝聚,盘旋在御书房上空。
一片压抑的漆黑中,唯有雨丝不断斜飞坠落,闪烁清亮的银光,交叠细密的声响。
雨声里,透过镂花槛窗的缝隙,隐约可听到年轻男人充满痛苦的呻_吟。
御书房门外,薛青青踏着雨花赶到,对内侍开门见山:“我有急事要见陛下。”
内侍为难道:“娘娘来得不巧,陛下此时不宜见人。”
薛青青蹙眉:“不宜见人?”
她这时侧眸望去,才发现两侧皆是禁军,将御书房围得铁桶一般,不似往日时分。
内侍张了张口,才想解释,年轻帝王的声音便自门内传出,沙哑枯涩,透着股浓郁的血气——“门外何人?”
内侍隔门行礼:“回禀陛下,是皇后娘娘有要事前来,想要面见陛下。”
“让她进来。”
沙哑的声线再度响起,疲惫当中,透着无法抑制的急切。
内侍听命,打开御书房的门,恭敬道:“娘娘,请。”
薛青青已察觉到些许怪异,却又说不出具体缘由,想到旨意必须尽早收回,犹豫一瞬,还是朝门走去。
待她刚迈入殿门,内侍便已将门合上,将她独自留入殿中。
灯影昏黄,照见满地狼藉。
数不清的名贵古玩被摔得稀碎,价值千金的汝窑冰瓷成了满地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