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面,脖颈便被托起,口中溢满苦涩的药汁。
对于喝药,她清醒时尚且难以下咽,何况身处梦中。
自然而然地,一口未咽,尽数呕出。
头脑最为昏胀之时,她的耳边蓦然出现一记熟悉的男子声音,清冽悦耳,犹似山间清泉,关切地对她低语,哄她喝药,极尽温柔体贴。
梦里不知身是客,薛青青早忘了自己是谁,那男子又是谁。
但下意识地,她对那声音充满恐惧,不仅没能清醒,还将意识沉入更深的梦境。
又过了许久,她的耳畔再度出现男子的声音。
与上一次的熟悉不同,这一次的声音很是生疏,但又明显在哪听到过,想不起是谁,不禁引起了薛青青的好奇。
顺着声音,薛青青的意识渐渐清晰,睁开了眼睛。
只见灯影朦胧,窗外夜沉如墨,起伏的烛光映在榻旁,勾勒出男子英挺的五官。
薛青青看着人脸,懵了许久,想起这人是谁,喃喃出声:“……沈大哥?”
沈濯身着官服,像是从任上赶来,看到薛青青醒来,眉宇间的担忧顷刻散开。
他端起药碗,舀起一勺温热的药汁,轻声道:“莫要说话,先将药服下。”
薛青青后知后觉,回忆起睡梦中的感受,此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应当是病了。
听沈濯的,她没有急着多问,点了下头,由着沈濯托起后颈。
当盛满药汁的瓷勺贴至唇边,她未有迟疑,启唇含下。
灯影乍然跳动,起伏在殿内朝西摆放的紫檀木缂丝围屏上。
屏风后,裴怀贞面沉如水,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在玉白色的面容上,形成一道明显的痕迹。
借着灯影,他静然站立,默默看着床榻方向。
在他身边,内侍小声嘟囔:“也是怪了,方才陛下千哄百哄,娘娘连眼皮不掀一下,怎么偏沈大人来了,娘娘是又能睁眼,又能喝药了?”
裴怀贞额上青筋抽动,忽然冷扫内侍一眼,沉声低斥:“闭嘴。”
第75章
温热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虽苦涩难耐,却也湿润了咽喉,变得没那么艰涩干哑。
薛青青安静服下了整碗药,眉心苦出一层细密汗珠,本就苍白的肌肤更加的白,成了一碰即碎的薄瓷。
沈濯想倒茶为她漱口,还未起身,便听到了薛青青的声音。
“沈大哥。”
薛青青叫住他,显然不想他像宫人一般伺候她,服过药的嗓音有些鼻音,吐气如丝:“你不该来的。”
她再是不认,如今名义上,她也是那个人实打实的妻子,臣子夜间照料生病的后妃,后果有多可怕,她根本不想设想。
沈濯重新坐正身体,正色道:“圣上有令,做臣子的不能不从。”
他顿了顿,接着说:“臣不敢高攀,但若当初的诺言仍然算数,皇后娘娘便是臣的义妹,臣身为兄长,来看望生病的妹妹,本就天经地义。”
薛青青浑身没有一丝力气,无法在称谓上执着于纠正,只是沉默片刻,问沈濯:“他后来,可曾为难过你?”
即便裴怀贞对她保证,不会再把沈濯调遣北境,但在薛青青眼里,早已经习惯他人一阵鬼一阵的做派,刚说出口的话都难辨真假,何况过去那么久,谁知他有没有忽然反悔,私下再度针对沈濯。
“娘娘多虑。”
沈濯道:“陛下非但未曾为难臣,还亲笔御批,将臣从兵部侍郎擢升为兵部尚书,兵部尚书掌管天下兵马调遣,非心腹不能任,陛下把兵部交给臣,便是把身家性命交到臣手里,臣万死不敢懈怠。”
他沉默片刻,继续道:“臣知道娘娘心中埋怨陛下,臣也不为陛下辩白,但臣年少入官场,摸爬滚打一路,见过太多人得势之后翻脸无情,卸磨杀驴,陛下若有心为难臣,自有一百种法子让臣生不如死,可陛下没有。”
“陛下行事虽铁腕,却并非是不明是非之人,尤其对娘娘……陛下是在意的。”
“娘娘若能重新看待陛下,便能发现,他已是天下难寻的夫婿。”
薛青青静静地听着这些话,凝视帐幔上飘忽摇曳的灯影。
莫名的,她想到了莽娃子。
她曾当作弟弟看待的邻家少年,都能被轻易收买,反过来劝她从了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