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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钓一只鱼(第2页)

“那商家商承鹤,他也是你的人?”

卫玦轻轻抬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语气平静得不带半点波澜。

“准确来说,他是明王世子的人。”

这句话绕得她更是一头雾水,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追问,可话到嘴边,又被一股无力感堵了回去。事到如今,再多身份谜团,也比不上那刺骨的寒意来得真切。

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想起那段在鬼市疯跑、绝望求药的记忆,心口又是一阵发寒。

“他为了引我入局,竟然故意让自己身中剧毒。你可知晓,那毒何等凶险,两个时辰内寻不到解药,便是必死无疑。他连自己的命都敢拿来做局,当真狠得下心。”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轻响,和窗外透进来的、冷得像冰一样的天光。刀光依旧悬在颈边,可比起这人心算计,那点寒光反倒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谢狸心头的疑云依旧层层堆叠,方才被身份与圈套搅得混乱的思绪,又被另一桩惊天阴谋紧紧揪住,她望着眼前兀自平静进食的男人,压着颈间冰凉的刀锋,沉声追问。

“既然锦衣卫此番布下天罗地网,全都是为了引你现身,那他们又为何要在暗中推波助澜,刻意促成禹王与礼王勾结谋反,让朝堂局势变得如此混乱不堪。”

卫玦只是慢条斯理地挑着碗里的青菜,动作依旧从容不迫,仿佛此刻谈论的不是撼动朝局的大事,只是饭桌上的寻常话题,他垂着眼眸,语气清淡却字字戳破最核心的权术真相。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值得追问的为什么,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争权夺利罢了。”

他微微停顿,咽下口中食物,才继续缓缓说道,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你仔细想想,禹王与礼王联手谋反的事情一旦败露,一旦彻底倒台,这盘棋局之中,得利最大的人是谁,自然是商承鹤。他身为阙王世子,本就名正言顺有接管兵权的资格,等到诸王倒台,兵权顺理成章会落入他的手中。”

“可你再想想,商承鹤又是谁的人,他自始至终,都是太后身边最忠心的爪牙。一旦他手握重兵,掌控兵权,也就等同于太后将这股足以撼动天下的势力牢牢握在了掌心,不过是借他人之手,稳固自己的权位罢了。”

说到此处,卫玦的语气里才多了一丝极淡的讥讽。

“商承鹤就是太后豢养的一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替她做尽所有不能摆在明面上的脏事。”

“当然,远在京城深宫的那位皇帝,也绝不会坐视太后势力不断壮大,更不会眼睁睁看着兵权旁落。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出手干预,暗中为礼王洗清谋逆的罪名,保住礼王这颗可以制衡太后的重要棋子。你应该也清楚,礼王早已经被海家的人暗中救走,有了海家势力的庇护,皇帝想要出手周旋,便有了足够的筹码。”

“至于皇帝究竟会用什么样的手段,为礼王脱罪,如何将这桩谋逆大案轻轻翻过,其中的细节与手段,我便也无从知晓了。”

话音落下,屋内再度陷入死寂,只有刀锋泛着冷光,将这深不见底的朝堂算计,映照得格外刺骨。

谢狸望着他颈间不曾移开的刀锋,又看了看四周寸步不离的锦衣卫,心头沉甸甸的不安再次翻涌上来,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追问。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们是不是会立刻押着你启程上京。”

卫玦放下手中的竹筷,抬手轻轻拭了拭唇角,动作依旧从容淡定,仿佛早已将所有局势看透。他抬眼看向谢狸,眸色沉静如水,语气平淡地说出自己的处境。

“暂时还不会,毕竟这么大的事情,总要先把消息慢慢放出去。太后还想借着我这个人,从暗处撬出更多藏着的势力,如今的我,不过是一个用来钓鱼的囚徒罢了。”

谢狸心头猛地一震,瞬间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

太后之所以不立刻将他押走,也不急于取他性命,就是要故意将抓获冥王世子的消息散播出去,引诱那些蛰伏多年的前朝旧部与暗中势力纷纷露头,看一看卫州城内,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力量与猫腻。若是这些人肯归顺臣服,太后大可以顺势将他们收为己用,扩充自己的实力。若是不肯归顺,那便正好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这一招以静制动,借他为饵,意在一网打尽所有异己,算盘打得极为精妙。

谢狸闻言,下意识地侧过脸,目光飞快扫过身旁持刀肃立的锦衣卫。玄色飞鱼服紧贴着冰冷的身躯,绣春刀泛着森寒的光,刀刃距离她不过咫尺之遥,冷硬的铁气混着深冬屋内干燥的炭火味,呛得人心里发紧。那些锦衣卫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冷厉如刀,一眨不眨地盯着二人的一举一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随时准备出手镇压。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与隐隐的不安,轻轻开口。

“我们就这样光明正大密谋,真的好吗?”

卫玦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姿态依旧从容安稳,半点没有被监视的局促。他顺着谢狸的目光,漫不经心地环视了一圈围立在屋内、如木桩般纹丝不动的锦衣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他非但没有压低声音,反而保持着平稳清晰的语调,既不刻意张扬,也不刻意遮掩,坦荡得让一旁的锦衣卫都微微变了脸色。

“反正接下来一段日子,我们都会被日夜看管、寸步不离地囚禁在这里,与其遮遮掩掩、提心吊胆,不如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上一层清晰的讽意,目光平静地落在虚空之处,像是看穿了高墙之外那双操控一切的眼睛。

“再不把话说清楚,往后恐怕连好好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了。毕竟太后那点引蛇出洞、收拢旧部的心思,在场的人,谁不是心知肚明。”

这话一落,屋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炭火盆里的银霜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更显得气氛凝滞。两旁的锦衣卫纷纷面面相觑,眼神交错间满是尴尬与无措。

他们想厉声呵斥,想上前阻拦,可卫玦说的全是朝堂之上心照不宣的真相,让他们无从辩驳;他们想动刀威慑,却又身负严令,不得伤害这位身份特殊的囚徒分毫。一时间,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面色紧绷,进退两难,原本肃杀森严的监视场面,竟透出几分荒诞的僵持。

谢狸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紧,指尖深深嵌进掌心,冰凉的痛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方才卫玦的每一句话、太后每一步看似不合理的布局,都在她脑海里飞速拼凑、重合,最终织成一张笼罩整个卫州城的巨大黑网。她望着屋内森然林立的锦衣卫,望着窗外灰蒙蒙的深冬天光,心底那层模糊的预感终于彻底清晰,化作沉甸甸的寒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终于隐隐明白,太后布下这么大的局,让人封锁水路、将卫玦硬生生困在卫州城内,又一路追杀围捕,逼得他主动现身,目的从来不止是抓住一个冥王世子那么简单。太后真正的心思,是要借着卫玦这条最致命的诱饵,钓出藏在卫州城内、蛰伏多年的那条大鱼。那个人或是那股势力,必定手握足以撼动一方的权柄与力量,是太后一直想除却除不掉、想收却收不拢的心头大患。只要能借着这次机会将这条大鱼引出来,太后便能顺势清剿异己、收编势力,名正言顺地将整个卫州城彻底攥在掌心,从此再无后顾之忧。

而她与卫玦,从始至终,都只是太后棋盘上最身不由己的鱼饵。

他们的性命、他们的相遇、他们的挣扎,全都是摆给暗处之人看的一场戏。他们被困、被抓、被囚禁在此,每一步都在顺着太后的心意往前走,直到将所有潜藏的势力全部引诱出来,直到太后彻底吞下卫州城这整块肥肉,他们这两枚鱼饵,才算真正完成了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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