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那位,烧了整整一夜,到现在都没哼一声,我看啊,多半是撑不过去了。”
“撑不过去也是命,一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外人,留在府里本就是吃白饭,如今一病不起,更是个甩不掉的累赘。”
“郑夫人一早就吩咐过了,真要是不行了,趁着夜深人静,直接拖到后巷的乱草堆里,让她自生自灭,别死在府里,脏了咱们谢府的地。”
“嘘,小声些,被夫人听见,咱们都要受罚。左右是个没人疼、没人护的,就算真没了,也不会有人来寻,更不会有人追究。”
那些话语轻飘飘的,不带半分魏度,像一把把细碎的冰碴,狠狠扎进她本就脆弱不堪的心口。
她昏沉之中听得一清二楚,却连抬手遮挡、掩耳不听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些冰冷的话语,一点点将她心底最后一点暖意冻得粉碎。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魏嬷嬷。
那个平日里待她唯一有几分真心、肯偷偷给她一口热饭、一件旧衣的老嬷嬷,此刻正跌跌撞撞地扑在正院的青砖地上,对着高高在上、一身华贵锦袍的郑夫人,一遍又一遍,重重地磕头。
“夫人!夫人求您开开恩!那孩子还没死啊!她还活着!她只是发了高热,只要请大夫开一副药,喝几口热汤,说不定就能缓过来!求您别把她扔出去,那么冷的天,扔出去,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啊!”
魏嬷嬷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额头一下下磕在坚硬冰冷的青砖上,不过几下,便磕出了鲜红的血,顺着眼角、鬓角缓缓流下,混着泪水,狼狈而凄惨。
“求您了夫人……老奴给您磕头了!只要能救那孩子,老奴做牛做马,任凭夫人驱使!求您别放弃她……别把她扔出去自生自灭啊——”
可高座之上的郑夫人,只是垂着眼,冷冷地俯视着地上磕头不止的老嬷嬷,眉眼间没有半分动容,只有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冷漠。
“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野丫头,也配让本夫人费心请医抓药?留她在府中这些日子,已是仁至义尽。如今病成这副模样,一看就是个克主的,留着也是祸患。”
她语气轻慢,字字如刀:
“死了便死了,不过是一条无足轻重的贱命,也值得你在此大呼小叫,失了体统?”
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她,不知从哪里骤然爆发出一股力气。
那是被绝望逼到绝境、被生死踩在脚下的恨意与不甘。
她强撑着浑身滚烫剧痛的身子,摇摇晃晃、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摔落在地,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步朝着门外挪去。每动一下,骨头都像是要碎裂开来,可她眼中却燃着近乎疯狂的火光,死死盯着那个高高在上、视她性命如草芥的女人。
不等郑夫人反应,她猛地扑上前,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狠狠一口,咬在了郑夫人的手腕上。
牙齿深深嵌进皮肉里,腥甜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那是她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恨意,全都凝聚在这一口上。
郑夫人惊怒交加,痛呼一声,眼中瞬间翻涌起暴戾的狠色。
“放肆!”
她猛地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甩。
瘦弱不堪、高热缠身的她,就像一片毫无分量的枯叶,被这一股巨力狠狠甩开,轻飘飘地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
剧痛瞬间从四肢百骸炸开。
眼前一黑,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恨意、所有的不甘,全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她像一截被折断的枯枝,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昏死过去。
耳边最后残留的,只有郑夫人厌恶冰冷的声音,和魏嬷嬷撕心裂肺的哭喊。
而在护城河底黑暗中昏迷的她,眉尖紧紧蹙起,苍白的脸上布满冷汗,嘴唇无意识地颤抖着,在梦魇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当年那场无人相救、濒临死去的绝望。
夜色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沉沉压在护城河畔。
乌云遮蔽了星月,连一丝微光都不肯施舍,天地间只剩下冰冷的风,卷着水汽,刮过人的脸颊,刺骨生寒。河面漆黑幽深,水流无声地翻涌,像是一头蛰伏在暗处、择人而噬的巨兽,静静吞噬着一切光亮与生机。
河岸之上,锦衣卫与兵卒密密麻麻围立,灯笼火把排成一列长龙,昏黄而摇晃的光芒映得水面明明灭灭,也照得每个人脸上神色凝重,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几名水性颇好的兵卒赤着臂膀,手持长铁钩,一次次探入刺骨的河水之中,冰冷的水流瞬间淹到胸口,冻得他们牙关打颤,却不敢有半分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