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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舟过重山(第2页)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赵政督身上。

赵政督迎着禹王那绝望又期盼的视线,迎着满殿惊骇的目光,迎着明寡阴鸷的审视,面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闪躲,声音清晰、平稳、不带一丝波澜,缓缓开口,吐出三个字,重如千钧,砸碎了禹王所有的希望:

“的确谋反了。”

禹王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僵凝固。

他死死瞪着赵政督,那双刚刚还燃着最后一点希冀与期盼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滔天的不敢置信与彻骨的绝望。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粗糙的砂砾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喉结剧烈地滚动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方才还挺直如松的脊背,在这一刻骤然垮了下去,玄色的丧服垂落下来,衬得他面色惨白如纸,鬓角的几缕乱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尽显狼狈与颓然。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向信任、一向倚重的人,会在这最关键、最致命的时刻,反手给了他最狠的一刀,亲口坐实了这桩栽赃构陷的谋逆大罪。

满心的期待、信任、托付,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最尖锐的嘲讽,狠狠扎进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浑身发颤。

踉跄着后退一步,禹王扶着身旁冰冷的桌角才勉强站稳,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节咯咯作响。他死死盯着赵政督,眼中翻涌着悲愤、怨毒、不解与彻底的死寂,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泣血般的绝望,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你竟然……真的敢……”

话音未落,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晃,直直向后倒去。

明寡望着瘫倒在地、面如死灰的禹王,脸上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漠然。他缓缓抬起手,对着身侧早已蓄势待发的锦衣卫轻轻一摆,那道细微的手势,却如同催命符一般,瞬间宣判了一府人的生死。

下一秒,一柄锋利的绣春刀已被狠狠抽出,刀身映着灵堂摇曳的烛火,划出一道凄厉而决绝的寒光,不等禹王发出最后一声悲鸣,锋利的刀刃已然无情地刺入他的心口,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满地素白的灵幡之上,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刺得人双眼生疼。

禹王连挣扎都未曾来得及,身体便重重垂落,彻底没了声息,这位曾经尊贵显赫的亲王,最终落得这般惨死当场的下场,让满殿幸存的宾客吓得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明寡收回目光,声音冷得如同寒冬寒冰,带着不容置喙的狠戾,一字一句传遍整个血腥弥漫的灵堂,下令将禹王府上下所有人赶尽杀绝,不留一个活口,不留一丝痕迹,以此掩盖今日所有栽赃构陷的阴谋与罪恶。

命令一出,原本肃立在两侧的锦衣卫瞬间化作索命的恶鬼,手持染血的绣春刀疯狂扑杀而来,刀光起落之间,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刀刃入肉的闷响声混杂在一起,原本庄严肃穆的王妃灵堂,转瞬之间便沦为人间炼狱,鲜红的血液顺着青砖的缝隙缓缓流淌,汇聚成细小的血溪,将满地白绫都浸染得触目惊心,烛火在弥漫的血气之中微微晃动,将人影拉扯得扭曲而恐怖,绝望的气息如同潮水一般淹没了整座王府。

混乱之中,一名杀红了眼的锦衣卫一眼盯上了缩在角落、被董侧妃紧紧护在怀里的小世子,孩童稚嫩的脸庞上写满了恐惧与茫然,成了暴徒眼中最脆弱的目标。

那锦衣卫狞笑着高举绣春刀,毫不留情地朝着年幼的世子狠狠劈下,千钧一发之际,董侧妃用尽全身力气,将孩子死死按在自己怀中,义无反顾地转过身,用自己柔弱的脊背硬生生挡下了这致命一刀。

刀刃穿透血肉的声响沉闷而刺耳,董侧妃痛得浑身剧烈颤抖,一口鲜血从嘴角喷涌而出,溅落在小世子的衣襟之上,可她即便意识模糊、浑身脱力,依旧死死抱着怀中的孩子不肯松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护在最安全的地方,眼神里满是母亲决绝的护犊之情。

然而嗜血的锦衣卫并未有半分动容,眼见第一个动手之人得手,另一名锦衣卫立刻紧随其后,再次举起冰冷的绣春刀,眼神狠戾地朝着毫无反抗之力、瑟瑟发抖的小世子直刺而去,刀锋破空而来,带着必死的杀意,眼看孩童便要血溅当场。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一直隐匿在屏风之后的谢狸再也无法隐忍,她猛地冲破遮挡的屏风,素色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急促而凌厉的弧线,身形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疾冲而出,脚尖在血泊之中轻轻一点,便以极快的速度掠至小世子身前。

她不闪不避,径直挺身挡在母子二人面前,手腕猛然翻转,以迅猛之势抬手格挡,硬生生用手臂扛住了那柄劈来的绣春刀,金属相撞的清脆巨响轰然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她借着强劲的冲势反手发力,将那名锦衣卫狠狠震退数步,用自己的身躯,将董侧妃与奄奄一息的小世子牢牢护在身后。

身受重伤的董侧妃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颤抖不止的手,死死攥住了谢狸的衣袖。

那只手冰凉湿滑,沾满了鲜血,力道却大得惊人,像是抓住了世间唯一的浮木,也像是将自己全部的希望,都压在了眼前这个突然挺身而出的女子身上。

她脸色惨白如纸,唇角不断涌出鲜红的血沫,原本温婉的眉眼此刻被无尽的悲戚与绝望笼罩,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可她的目光,却始终牢牢黏在怀中奄奄一息、吓得失声痛哭的小世子身上,眼底翻涌着最深沉的不舍与哀求。

董侧妃微微仰头,望着身前挺身护着他们的谢狸,泪水混着血水从眼角滑落,声音破碎嘶哑,几乎细不可闻,却字字泣血,带着托付生死的沉重。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瑟瑟发抖、面色惨白的小世子,轻轻往谢狸的方向推去,手臂因为伤势而不住晃动,却依旧固执地不肯收回。

“……求你……”

“求求你,带走他……护住他……”

“禹王府就剩这一点骨血了……我求你,救救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拉住谢狸不肯放手,满眼都是绝望中的托付,将小世子最后的生机,全数交到了谢狸的手中。

谢狸将奄奄一息的董侧妃与吓得噤声的小世子护在身后,缓缓抬眼,目光直直越过满地血腥,落在人群之后的赵政督身上。

她的眼底没有惊怒,没有质问,没有控诉,也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仿佛眼前这场屠杀、这场栽赃、这场背叛,全都在她预料之中。烛火明明灭灭,映在她瞳仁里,却照不进半分情绪,只剩一片冰冷的沉静。

她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丝毫动摇,没有丝毫意外。好像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会这么选,会这么做,会在最关键的时刻,亲手将禹王推入死地。

这双无波无澜的眼睛,比此刻灵堂里的刀锋还要冷,比满地鲜血还要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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