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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花明三(第2页)

风穿过狭长的巷道,卷起地上的碎叶擦过她的裙角,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她微微挺直脊背,将那本关系着无数人命与隐秘的账本抱在怀中,像是抱着自己仅剩的信念。

“可如今我早已被迫卷入这盘死局之中,进退皆是深渊,就算我此刻不去闯那布好的杀局,留在原地等待我的,依旧也只有死路一条。大人既然清楚我一直在暗中追查这桩私通外敌的重案,也应当明白,我如今的力量的确微薄得可怜,在滔天的势力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她的声音轻轻扬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清醒,没有半分退缩,也没有半分怨怼。“但是有些藏在暗处的钉子,生来便是硬钉子,扎得深,藏得紧,若是无人愿意伸手去拔,便会一直腐坏下去,直到将整座江山都悄悄蛀空。我不做,也许要等上更久更久的时间,才会有人肯舍下一条性命,愿意站出来破这个死局。”

谢狸望着马车帘幕深处那道模糊的人影,目光坚定得没有半分动摇,语气平静却重如千钧。“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依靠谁,也没有想过要全身而退,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做自己该做的事。就算最后要拼尽这条性命,我也从未有过半分惧怕。”

话音落下,长巷里只剩下风声低低作响,她站在光影交界之处,身形单薄,却像一株在寒风中不肯弯折的劲草,哪怕前路尽是刀山火海,也依旧一步都不肯退。

赵政督端坐在阴影深处,指尖轻叩着桌面,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陈述一段早已看透的旧局,一字一句,都带着洞彻朝局的冷冽与清醒。

“你要记住,在这君主专制的天下,纵然是身居九五、手握天下权柄的帝王,也并非真能随心所欲。这朝堂早已是一套日渐成熟运转的行政体系,帝王更多时候,不过是坐在最高处,调解各方纷争、仲裁臣僚矛盾的人罢了。更何况,代天巡狩,本就是历代帝王最基础的名头,君权神授,本就要靠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神秘感来稳固人心。如今陛下在身边近侍的唆使之下,公然自贬身份,沉溺于凡俗嬉乐,甘心抛却帝王威仪,那些受先帝重托、奉命辅佐陛下的大臣,又怎么可能袖手旁观,任由朝纲一步步倾颓。”

他微微抬眼,烛火映在他眸中,亮得近乎锐利。

“于是,从六科给事中、通政司,再到六部九卿、内阁重臣,满朝文臣几乎齐齐上疏,直指陛下言行失度,有失君仪。同时,他们对宫中那批曲意逢迎、阿谀媚上的近侍宦官嗤之以鼻,恨之入骨,接连叩阙,恳请陛下罢黜奸佞,肃清朝内。”

赵政督声音微顿,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漠然。

“平衡各方势力,本就是帝王必修之道。可陛下心中自有盘算,若是应了朝中那群顾命老臣的请奏,罢黜身边近侍,到头来,他只会再度被重重礼教与规矩死死束缚,再无半分自在。可若是一味偏袒身边宦官,即便落得昏君之名,却能牢牢握住一支可以与文官集团公然抗衡的力量,让朝堂态势始终被握在手中,不至于让臣权压过君权。抱着这样的心思,陛下对那些忧国忠君之臣的肺腑之言充耳不闻,反而一味纵容宦官插手朝政,借他们之手,对抗势大根深的文官集团。”

说到此处,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沉沉的叹息。

“先帝留下的内阁之中,除了海阁老一人仍忍辱负重,在风雨飘摇的朝局里独自支撑外,刘秉谦、谢沐两位老臣,皆因屡次遭人诬陷构害,又处处被陛下冷落排挤,最终心灰意冷,被迫辞官归乡。当年曾力劝先帝,让陛下出阁读书、勤研政理的吏部尚书秦鹤山,也在例行裁汰冗官之时,开罪了宫中那批得势宦官,转眼便被勒令致仕。而德高望重、素来忠心耿耿的兵部尚书钟崇年,下场更是凄惨。他一生性格耿直,在朝堂之上数次直言历数宦官祸国之罪,触怒龙颜,也彻底得罪了宫中奸佞,即便已是年过古稀的高龄,最终仍被判处流放充军,晚景凄凉,令人唏嘘。”

烛火在案头轻轻跳跃,将室内的光线染得昏沉而压抑,赵政督坐在阴影之中,目光沉沉地望着面前的谢狸,声音低沉而冷静,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寂静的房间里。

“如今你一门心思要查云贵的案子,其实不过是个幌子,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是想借着云贵的命案,顺藤摸瓜,去深挖曹家与田家私下勾结的那些不法勾当。”

他微微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让人心头发紧的凝重。

“可你必须清醒地认清眼前的局势,曹家这样的人家,能够在京中与边关横行多年,能够悄无声息地接触到边防机密,能够随意对人灭口而不被追究,绝不是靠着自家的财力与势力就能做到的。曹家的背后,真正撑腰做主的,是宫中那位权倾朝野的大宦官,以及他手下一整个盘根错节的宦官集团。”

赵政督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揭开一桩足以撼动朝局的秘辛。

“多年以来,曹家以商行与商号为掩护,常年为宦官集团输送巨额钱财,为他们在宫外置办产业,收拢人手,打理一切不能摆在明面上的肮脏交易。宦官集团则在宫中为曹家保驾护航,为他们遮掩罪证,疏通关节,打压异己,甚至在关键时刻动用皇权为他们开脱。”

“边关互市的违禁物资,与北狄私下往来的密信通道,被泄露出去的边防图纸,还有那些莫名死去的知情者,桩桩件件都离不开宦官集团的默许与操控。曹家只是他们安插在民间的一只手,一个用来敛财、通风、办事的幌子,你以为你要对付的只是一户富商,可你真正要面对的,是牢牢把持着内廷、影响着陛下决断、连朝中重臣都无可奈何的宦官集团。”

他抬眼看向谢狸,眼神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清醒。“你孤身一人,无兵无权,仅凭一腔孤勇便想撬动曹家,无异于以卵击石,你还没有靠近真相,就会被这股庞大的势力彻底吞噬,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赵政督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直直穿透谢狸刻意维持的平静,将她心底所有的盘算与谋划尽数看穿。

“你如今已经成为了别人的棋子,你应该自己也发现了这一点。当时在酒楼附近动手杀了云贵的,的确是你,对吗。”

他一字一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

“你就是要借着云贵的死,来彻查曹家与田家背后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我也是在收到周管家的请帖之后,才彻底反应过来,你早就知道周管家已经被曹家收买,你故意向他打探曹家的消息,就是为了主动引起曹家的注意。你又亲自动手杀了云贵,一步步将动静闹大,直到引起掌印太监的注意。”

赵政督缓缓道出她布下的整盘棋局,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曹家为了向掌印太监以及背后的宦官集团表忠心,势必会对你痛下杀手,而你也正好可以借着彻查云贵死因的名义,顺理成章地将手伸向曹家,伸向他们与田家勾结的证据,伸向整个宦官集团布在宫外的势力网。”

烛火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投在墙面的影子也跟着晃荡,谢狸听完这一番被人层层剥茧、戳破所有心思的话语,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缓缓抬起头,对着赵政督冷冷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清浅又寒凉,不带半分温度,像是寒夜里凝结的霜,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平添几分孤绝的锐气。

“生死都是我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关,大人若是觉得碍眼,大可以选择视而不见,也可以选择转身就去告发我。”

她微微挺直脊背,怀中依旧紧紧抱着那本从巷口马车边得来的账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

“不过大人方才说的一切,都只是大人的推断与猜测,我至今未曾有过任何明面上的动作,也没有留下半分可供指证的凭据,这些话,也只能停在这里。”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赵政督深沉难测的眼神,只是垂眸望着跳动的烛火,周身散发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孤勇,明明身处险境,却半点不肯低头,更不肯承认半分被人看穿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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