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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罚(第2页)

眉眼细长柔和,眼尾微微上扬,瞳仁清亮如水,望人时目光温淡,像是含着一层浅浅的笑意,鼻梁秀挺流畅,唇形清浅柔和,唇角天然带着一点微扬的弧度,不笑也似含着温雅,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一股清风朗月般的公子气韵,恍若提笔吟诗、抚琴论道的文雅士人,而非整日与刑罚、牢狱、犯人打交道的司狱长官。鬓角梳得齐整干净,发丝乌黑服帖,一丝不乱,周身干净清雅,连一丝血腥气与霉味都不沾染,与这肃杀冷硬的院落格格不入。

可府衙里真正知情的人都心照不宣,这位看似温润如玉、和气可亲的司狱大人,内里是一只城府极深、手段狠厉的玉面狐狸。

面上越是温和无害,笑意越浅,心思便越深,审起重案要案时,心思缜密如丝,下手果决狠辣,从不容情,不拖泥带水,只是所有的锋芒与厉色,都被他完美藏在这副温雅清俊的皮囊之下,从不外露半分。

曾刍议缓步走入院中,清润的目光随意一扫,便落在了伏在狱凳上的谢狸,与持杖而立、面色沉冷的郑都身上。他眉宇微抬,语气清和悦耳,如同寻常闲谈一般,随口淡淡问了一句。

“这是在做什么?”

一旁等着看笑话、本就与谢狸有嫌隙的小吏立刻上前一步,躬身低头,语气里刻意带着几分添油加醋的委屈与义正词严,急急回道。

“回大人,是谢捕快逾越本分,不经咱们司狱应允,便私自闯入死牢提审犯人,坏了衙门的规矩,总捕头下令,罚她二十杖。”

曾刍议听完,先是淡淡一怔,随即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清浅柔和,落在眼底,却没多少温度,只显露出几分不以为意与了然。他负手而立,身姿依旧挺拔温雅,语气平淡从容,全然没将此事当成什么了不得的大错。

“我当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原是这点小事。”

他目光缓缓扫过院中几人,清润的声线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一字一句,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

“咱们府衙平日里公务繁杂,案子一桩接一桩,司狱人手本就不足,遇上紧急案情,捕快们亲自提审犯人,本就是常有的事。何况你们心里也清楚,捕快们日夜奔走在第一线,查线索、找证据、摸内情,比我们这些整日待在司狱里的人,更熟悉案情始末,更知晓犯人底细。许多寻常案件,交给他们处置,反倒更利落妥当,我们司狱,也乐得几分清闲。往日这般情形数不胜数,我也从未苛责过,怎么今日,倒偏偏拿这个由头,罚起人来了?”

话音落下,院中的风似乎更凉了几分,刚才还在说风凉话的小吏瞬间噤声,脸色微微发白,再不敢多言一句。

曾刍议静听着那小吏添油加醋的诉说,唇角那缕若有若无的淡笑始终未散,可那双清亮温和的眼底深处,却在刹那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幽深。

他不必细问,只凭三言两语,便已将整件事的关节看得通透。

谢狸私审人犯,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罪名;真正让总捕头下定决心罚她的,是卫州来人公然提走沈砚,是上头早已定下的态度,是严诲之不得已之下,用一顿明罚暗保,将她从风口浪尖上硬生生拽回来。

这里面盘根错节的势力牵扯、官场分寸、上位者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一眼看穿,却不点破,不追问,不插手。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才是司狱官立身的本分。

曾刍议轻轻拂了拂袖角并不存在的微尘,语气重新恢复成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洞悉从未出现。

“罢了,既是总捕下令,按规矩执行便是。”

他不再看伏在凳上的谢狸,转而望向身旁侍立的小吏,声音清润如常,却带着不容推脱的长官指令。

“你去司狱内堂,备上一壶今年新制的雨前茶,再配几样干净素雅的茶点,不必铺张,却要整洁得体。稍后,宣府知府大人会亲自过来,本官与他,有一桩关乎整个府衙刑狱根基的大事要商议。”

小吏连忙躬身应是,快步退去准备。

谢狸伏在狱凳上,背脊绷得笔直,耳中却将曾刍议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曾刍议负手立于院落中央,浅青色衣袂被微风轻轻拂动,身姿挺拔如竹,气度朗净如月,明明身处阴冷肃杀的刑狱之地,周身却不染半分戾气,反倒像立于书斋轩榭之中的清雅文士。可熟悉他的人都清楚,这副温雅如玉的皮囊之下,藏着何等细密深沉的心思,何等果决狠辣的手段。人称玉面狐狸,从不是空言。

他望着院墙外沉沉掠过的云影,缓缓开口,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条理分明,所言皆是本朝刑狱规制,半点不虚,半点不妄。

“本朝自开国以来,州府刑狱便有轻重分审之制。我宣府旧例,设东司狱与西司狱二署。

西司狱地处外衙,管辖的多是斗殴、口角、欠租、窃盗小额、轻罪轻刑之类的民间琐事,审的是小案,断的是薄惩,关押的多是些不需严加看管的轻犯,流程简便,处置迅速,意在平息市井小争,不使琐事积压。”

他微微一顿,语气渐沉,带上了几分对制度弊端的清醒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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