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皖余继续说。“所以她的病情才会恶化,不是蒋澜不好,是她们的关系模式本身就是她的创伤源。”林主任问:“你建议怎么调整?”宋皖余说:“减少探视频率,从每天一次改成每周两次,每次不超过半小时。同时,我们需要给她一个安全的、不带情感压力的陪伴环境,由专业护工和心理咨询师轮流陪她,而不是依赖蒋澜。”陈医生问:“那蒋澜那边怎么解释?”宋皖余说:“我来跟她说。”
秦安岚开始抗拒治疗。护士端着药盘进来,她背过身去。护士叫她,她不动。护士把药递到她嘴边,她闭着嘴。护士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她咬着牙。护士没办法,只好在记录上写:患者拒服。
饭也不吃。粥端来,凉了,倒掉。再端来,又凉了,又倒掉。护士换了面条,她不动。换了馄饨,她也不动。护工在旁边劝,她闭上眼睛。护工用针管把营养液打进她嘴里,她吐出来。护工再打,她再吐。
医生来查房,问她哪里不舒服。她不说话。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她摇头。问她有没有想见的人。她没反应。陈医生在病历上写:患者木僵状态,对外界刺激无反应。
蒋澜来了,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窗看着秦安岚。秦安岚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蒋澜站了半小时,走了。第二天又来了,秦安岚还是背对着门。第三天,蒋澜没来。秦安岚翻了个身,面朝门,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宋皖余约蒋澜在医院附近的咖啡厅见面。蒋澜的眼睛肿着,脸色很差。“老宋,她是不是不想见我?”宋皖余看着她。“不是不想见,是见了你她会更难受。”蒋澜愣住了。“什么意思?”宋皖余说:“你对她来说,既是爱的人,也是让她痛苦的人,你们的关系模式,就是她的创伤来源。”蒋澜的眼泪流下来。“是我的错。”宋皖余摇摇头。“现在不是谁的错,是你们之间的问题一直没有解决,现在她病了,承受不了更多的情绪波动。”蒋澜低下头。“那我该怎么办?”宋皖余说:“减少探视,每周两次,每次不超过半小时,其他的时间,交给医生和护工。”蒋澜点点头“好。”宋皖余握住她的手。“这不是放弃她,是给她空间。”蒋澜的眼泪滴在桌上。“我知道。”
西贡。婉仪又来看姜挽。这次带了红烧排骨和清炒菜心。姜挽开门的时候,穿着宋皖余的那件旧睡袍,头发乱糟糟的,但脸色比上周好了一点。婉仪走进去,把菜摆好,把饭盛好。“吃吧。”姜挽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菜心。婉仪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阿余今天回来吗?”姜挽摇摇头。“她说开会。”婉仪没说话。姜挽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大姐,我是不是很麻烦?”婉仪愣住了。“什么?”姜挽说:“宋医生那么忙,还要操心我。”婉仪握住她的手。“你不是麻烦。你是她爱人。”姜挽的眼泪流下来。“可是我觉得自己是麻烦。”婉仪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你不是。你从来不是。”姜挽靠着她,哭了。婉仪轻轻拍着她的背。
晚上,宋皖余回到家。姜挽已经睡了。她轻轻走进卧室,姜挽蜷缩着,抱着被子,眉头微微皱着。她在床边坐下,看着那张脸。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姜挽动了动,没醒。宋皖余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出卧室,走进书房。
打开电脑,邮箱里有林主任发来的邮件。秦安岚今天的观察记录:拒食,拒药,不语。她看着那几个字,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很苦。窗外是西贡的夜,很安静。她坐了很久,把烟掐灭,回复邮件:“建议明日增加心理咨询师介入频率。”发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门开了,姜挽站在门口。“你还没睡?”宋皖余转过头。“睡不着。”姜挽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我也睡不着。”宋皖余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姜挽靠着她。“宋医生。”她叫她的名字。宋皖余看着她。“嗯?”姜挽说:“你别太累。”宋皖余点点头。“好。”姜挽靠在她怀里。宋皖余抱着她。两个人坐在书房里,窗外的夜很安静。
医院。秦安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护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织着毛衣,针一下一下,很慢。秦安岚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护工抬起头,笑了。“醒了?”秦安岚没说话。护工放下毛衣,倒了杯水,递给她。“喝点水。”秦安岚没接。护工把水放在床头柜上。秦安岚伸出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护工笑了。“好。”秦安岚把水杯放下,又看着天花板。护工拿起毛衣,继续织。针一下一下,很慢。秦安岚听着那声音,闭上眼睛。
秦安岚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护工在旁边织毛衣,针一下一下,很慢。她看了很久,转过头。“宋医生今天来吗?”护工愣了一下。这是她这几天第一次主动说话。“应该来的。她每天这个点都来。”秦安岚没再说话。
下午两点,宋皖余推门进来。秦安岚还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宋皖余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今天怎么样?”秦安岚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宋医生,我能出去看海吗?”宋皖余看着她。秦安岚说:“就想看看海。不会跑。”宋皖余想了想。“好。我陪你去。”
秦安岚看着她。“能给我一包烟吗?还有打火机。”宋皖余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和一个打火机,递给她。秦安岚接过来,拆开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了好几次才点着。吸了一口,很苦。她咳了两声,又吸了一口。宋皖余也点了一根。两个人坐在床边,抽着烟,没说话。
海边。秦安岚站在礁石上,看着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理。宋皖余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海。两个人站了很久。秦安岚把手里的烟抽完,把烟蒂攥在手心里。宋皖余又递给她一根。她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宋医生。”她叫她的名字。宋皖余看着她。“嗯?”秦安岚说:“我以前也来过这里。”宋皖余没说话。秦安岚说:“和蒋澜一起。她站在那边,我站在这边。”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沙滩。宋皖余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沙滩。“那时候开心吗?”秦安岚想了想。“开心。但忘了。”宋皖余没说话。秦安岚把第二根烟抽完,把烟蒂和第一根一起放进口袋里。“走吧。”她转身,往回走。宋皖余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海边的小路慢慢走着。
送秦安岚回病房后,宋皖余去了会议室。林主任已经在了,面前摊着一叠文件。陈医生坐在旁边,脸色不太好。林主任示意宋皖余坐下。“宋医生,我们复盘了这段时间的治疗记录,发现了一些问题。”她把几份文件推过来。“你看。”
宋皖余翻开,是秦安岚的日常记录和药物反应报告。林主任说:“我们之前一直以为她的病情恶化是因为外界刺激,但仔细分析后发现,药物剂量可能有问题。她体重一直在下降,但药量没有相应调整。这会导致副作用加重,甚至出现毒性反应。”宋皖余的手顿了一下。林主任继续说:“另外,心理咨询师的介入频率也不够。她每天只有半小时的心理疏导,但以她现在的解离程度,半小时根本不够建立信任关系。”
陈医生补充:“还有,我们对她的身体状况评估也不足。她有严重的胃病和营养不良,但我们的治疗重点一直在心理层面。身体上的不适会加剧她的绝望感。”
宋皖余合上文件。“所以我们需要同时调整药物治疗、心理治疗和营养支持。”林主任点点头。“对。而且需要更密切的监测。不能再出错了。”宋皖余说:“我会重新制定一个综合方案。下周提交。”林主任说:“好。”
秦安岚开始出现新的抗拒表现。护士来发药,她接过去,含在嘴里,等护士走了吐出来。护工发现了,报告医生。医生改用针剂,她挣扎,两个护士按住她,她才肯打。打完针,她躺在床上,背对着门,不动了。
营养餐也不吃了。粥端来,她看了一眼,转过去。换了面条,也不吃。营养师来跟她解释,她闭上眼睛。护工把营养液打进她嘴里,她咽下去,但眼泪流下来。护工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也不知道怎么劝,只能继续打。
心理咨询师来了,坐在她旁边,问她今天怎么样。她没说话。问她有没有想聊的话题。她摇头。问她要不要画画。她不动。心理咨询师坐了一小时,走了。第二天又来了,她还是不说话。第三天,她开口了。“你走吧。我不想说话。”心理咨询师没走,就坐在旁边。秦安岚闭上眼睛。
蒋澜按照宋皖余的建议,每周来两次,每次不超过半小时。她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窗看着秦安岚。秦安岚有时候坐着,有时候躺着。不看她。蒋澜站一会儿,走了。有一次她走到门口,想进去,手放在门把上,没推开。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护工看见了,没说话。
秦安岚那天忽然问护工。“外面有人吗?”护工说:“有。蒋小姐来过,站了一会儿就走了。”秦安岚没说话。护工问:“你想见她?”秦安岚摇摇头。“不想。”护工没再问。
西贡。婉仪又来看姜挽。这次带了水果和酸奶。姜挽开门的时候,穿着宋皖余的那件旧睡袍,头发扎起来了,脸色比上周好了一点。婉仪走进去,把水果洗好,放在盘子里。“吃吧。”姜挽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甜的。她又拿了一颗。婉仪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阿余今天回来吗?”姜挽点点头。“她说晚上回来。”婉仪笑了。“那挺好的。”姜挽也笑了。
“姜挽。”婉仪叫她的名字。姜挽看着她。“嗯?”婉仪说:“你最近好像好一点了。”姜挽想了想。“可能是习惯了。”婉仪没说话。姜挽说:“宋医生忙,我就自己待着。看看电视,摸摸猫。时间过得也快。”婉仪握住她的手。“有事给我打电话。”姜挽点点头。“好。”
晚上,宋皖余回到家。姜挽在厨房里做饭。她换了鞋,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姜挽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炒着菜,滋滋响着。“回来了?”姜挽回过头。宋皖余点点头,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姜挽笑了。“怎么了?”宋皖余没说话,就抱着她。姜挽也没再问,就让她抱着。锅里的菜滋滋响着。“要糊了。”姜挽说。宋皖余放开她。姜挽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吃吧。”她们坐着,吃着饭。很安静,但很暖。
“宋医生。”姜挽叫她的名字。宋皖余看着她。“嗯?”姜挽说:“秦小姐今天怎么样?”宋皖余说:“去海边了。我陪她去的。”姜挽愣了一下。“她能出去了?”宋皖余点点头。“我陪着她。”姜挽没说话。宋皖余握住她的手。“她会好的。”姜挽点点头。“嗯。”
医院,夜里,秦安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护工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毛衣掉在地上。秦安岚看着那件毛衣,看了很久,然后轻轻下床,捡起毛衣,盖在护工身上。护工醒了,看见她站在面前,愣了一下。“你怎么下来了?”秦安岚没说话,走回床边,躺下来。护工看着身上的毛衣,又看着秦安岚。“谢谢。”秦安岚没说话,看着天花板,护工重新坐好,把毛衣穿在身上,针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秦安岚听着那细细的声音,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