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谷头收回手,背过身去。林照看见老人的肩膀微微颤抖,但他很快稳住了身形,声音依然平静:“三日之内,不得下床。每天喝我配的药汤,不许运功,不许打坐。”
“可是师父,我明明已经……”
“你已经什么?”老谷头猛地转身,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怒意,“你以为那点热气就是引气入体?我告诉你,那是炉火将熄前的最后一丝光——再晚上半刻,你这一身筋骨就全废了,往后别说修仙,连挑水都挑不动!”
李虎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老谷头挥挥手:“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他顿了顿,看向林照,“你留下。”
孩子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一个个低头走了。豆苗临走前担忧地看了林照一眼,林照冲他轻轻摇头,示意没事。
晒谷场上只剩下师徒二人,还有趴在石磨旁打盹的阿茸。
老谷头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慢慢洗手。他的手在抖,虽然极力克制,但林照还是看出来了。洗了很久,他才直起身,在井沿坐下。
“看到了?”他问。
林照点头:“看到了。师父用的是……土德?”
“土德?”老谷头笑了,笑声里有说不清的疲惫,“什么德不德的。我就是把那孩子体内暴走的灵气,导回大地罢了——土地最厚道,什么都能容纳,什么都能消化。”
他拍了拍身边的石沿:“坐。”
林照坐下。井水很凉,井沿的石板被磨得光滑,泛着青黑色。
“你知道李虎为什么急吗?”老谷头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
林照想了想:“他想证明自己。想证明玄霄阁的人看错了,他不是废料。”
“对,也不对。”老谷头说,“他是被‘仙’这个字迷了眼。以为成了仙,就能一步登天,就能被人高看,就能摆脱这晒谷观,摆脱这片麦田——说白了,是想逃。”
“逃?”
“逃开自己的根。”老谷头转头看她,“你觉得你的根在哪儿?”
林照怔了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指缝里还残留着药田的泥土:“在……这儿?”
“在晒谷观。”老谷头说,“在这片你亲手种下的麦田里,在这口你打了十年水的井里,在那只总跟在你屁股后面的白羊身上。”他顿了顿,“也在你那五道彼此制衡的细流里——它们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就像麦子的根是麦子的一部分。你会嫌弃自己的根长得不够直、不够壮吗?”
林照摇头。
“可李虎会。”老谷头叹息,“他嫌弃自己的土灵根太驳杂,嫌弃晒谷观太破旧,嫌弃这片土地太贫瘠。所以他急于求成,想用最快的方法斩断这些‘累赘’——却不知道,他斩断的正是自己立身的根本。”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阿茸醒了,慢悠悠走过来,把头搁在林照膝盖上,眼睛半闭半睁。
老谷头看着这一幕,眼神柔和了些:“你不一样。你从一开始就没想逃。你想看云上的花,不是因为讨厌地上的花,而是因为——地上的花你已经看明白了,想知道更高处有没有别的风景。”
林照心头一震。
老人说中了。她从来没觉得晒谷观是累赘,没觉得种地是低贱,没觉得阿茸是负担。她只是……好奇。就像小时候第一次看见彩虹,会追着跑过整片田野,想看看彩虹的尽头有什么。
“《晒谷心经》你读到哪儿了?”老谷头忽然问。
“最后一页那幅图。”林照老实回答,“上接天光,中承风气,下连地脉。人在其中,如穗在田。”
“知道那幅图是谁画的吗?”
林照摇头。
“是我师父的师父。”老谷头抬头望天,眼神渺远,“他老人家活了一百四十岁,死前三天还在晒谷场上铺麦穗。临终时他说:‘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修到了金丹,而是种出了三季都能收的麦种。’”
林照睁大眼睛。
金丹?那个在传说中能御剑飞行、寿元三百载的金丹真人?
“很惊讶?”老谷头笑了,“晒谷观三百年前那位开山祖师,本就是一位散修。后来历代观主,大多有些修为在身。只是我们这一脉,修的不是杀伐之术,不是长生之道,而是‘观’——观天,观地,观己。”
他从怀里摸出那杆铜烟袋,慢悠悠装上烟丝,却没有点,只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我年轻时,也像李虎一样,想逃离这里。”老人的声音变得飘忽,“那时我觉得晒谷观太小,天地太大。我去了很多地方,见过真正的修仙宗门,见过飞天遁地的法宝,见过移山填海的神通……可看得越多,我越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们修的‘仙’,和我想的不一样。”老谷头说,“他们把天地当资源,把众生当蝼蚁,把七情六欲当累赘。他们追求的是‘超脱’,是‘无情’,是‘独善其身’。可我不明白——如果成了仙就要舍弃对一朵花的喜爱,对一只羊的牵挂,对一片麦田的眷恋,那这仙,修来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