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时,那些世家子弟多少都会根据家里的站队早早地就去巴结皇子们,闻奕身边也有不少这样的人。但他通常只是礼貌地应和几句,然后又跑来和角落里的魏汀说小话。
不是他们选择了三皇子,是三皇子选中了他们。
魏汀偶尔也会幻想,假若闻奕不是皇子,又或者说,假如现在的皇帝是他,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都城南面有片不高的山群,离隐亭湖不远,风景秀丽物产丰富,同样是王公贵族们打猎郊游的好去处。山中有道溪流,水质干净清冽,水量丰沛,即使是在少雨的旱季也不见其消瘦。除了降雨补充外,这条溪流的水量实际上主要来源于山体内部的地下暗河。
从最高那座山陡峭的东面向下攀爬,可以在山腰处找到个不大的凹陷,仔细观察就能在山岩中间发现一处人为挖掘的痕迹。正确触发机关,即可进入到山体内。
螣禹是无意间发现这个天然洞穴的。将入口改造后用机关锁封住,这里就成为独属于他的秘密藏身之处。
山洞内常年保持在适中的温度,又有暗河流过,潮湿阴暗,却也不会太冷,十分符合他的习性。每当需要静心调息的时候,他都尽可能赶来这里休息。
此时,他正坐在一张由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床榻上打坐消化刚刚吸来的阳气。粗大的蛇尾时隐时现,右手上遍布的黑色蛇鳞正泛着紫色的异光。
一阵扭曲的呻吟声之后,蛇尾终于彻底消失不见。螣禹脱力瘫坐着,汗水不断从头顶滑到下巴,最后滴在衣襟上,洇出一滩深色的痕迹来。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手上的蛇鳞回缩到小臂处,用衣袖就能遮住。第七层快建好了,他还得去挑选之后要镶嵌在塔内的宝石。
可刚走出山门,蛇鳞又从皮肉中翻长出来,从额头蔓延至颧骨,从肩胛长到了后腰。普通人的阳气终究无法与他完美融合,即使加倍吸取也只是勉强够用。
小皇帝的八字正好和他互补,又生于正午,还是个童子,每天只半个时辰就能让他完全恢复人形。不会有更好的选择了……可偏偏,可偏偏!
他极力控制住情绪,随手变出个面具戴好,极快地从城郊回到皇宫。
此时已是皇帝休息的时间,寝宫里只留着几盏小灯,房内烧着地龙,空气温暖而干燥。
闻韫还在入睡前夕,朦胧间又感觉到那双柔软的手在抚摸自己。头顶、额头、有些冻疼了的耳朵、最后是燥热的脸颊。
这手冰凉舒适,就好像、就好像——就好像两根铁钳,紧紧掐住他的双颊令他张开嘴来。
他刚从梦中清醒过来的眼睛还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昏暗的床边掐着自己的人戴着面具,金色的缝边反着微光。但即使不用眼睛去看也能通过这冰凉的体温知道,这是他那位喜怒无常的国师大人。
生病的这段时间,闻韫过得其实算得上开心。国师为了他的身体,不再每天进行那种令人恐惧的仪式。尽管经常见不到面,螣禹也总会在晚上来他的房里和他说些关心的话。会耐心听他提要求,会摸摸他的脸让他早点好起来,也会贴贴他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在发烧。
闻韫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恨他恨得巴不得杀了他再捅死自己,可当他再次看到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弯起来时,又会跟着笑出来。
这短暂而又贫乏的人生里,母亲是他、父亲是他、老师是他、朋友是他,凶手也是他。
闻韫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得到这样极端的对待,却也只能无力地接受一切。
他想要爱,于是任由自己滑向无边的深潭;他又想要自由,便只好在黏稠的潭水里不断挣扎。
他想要……或许只是想要这片黑暗结束。
螣禹放下昏迷的皇帝,感受着蛇鳞重新钻入体内的疼痛,满意地长舒一口气。要想建塔,就只能装模作样地当个人。
他并不喜欢人类,也从没觉得能化人形是什么天大的好事。他的目标更高,高到这些烂泥般的人类永生永世都无法企及。
无论是国师的身份,还是所有他见过的人,都只是这条路上的垫脚石罢了。
他的鳞片还未全消,但也足够稳定身体。小皇帝病好了不少,护身龙气也不再具有强烈的攻击性,他早该这么做的。
快了。他轻轻把小孩脸上被汗打湿的碎发拨开,心里想着。
很快,一切就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