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
形状是东方人特有的微挑,眼尾的弧度像掠过的雁翼。但真正令人心悸的是那瞳色,是极深的褐,近乎纯黑,却又在最深处凝着一点冷冽的光,像化不开的寒潭,又像打磨过的黑曜石。
这双眼睛平静地扫过空地上的一切:被踢翻的破陶罐、地上奄奄一息的老人、粮仓敞开的空门、还有那个被剑鞘砸中额角、半昏迷的独臂男人。
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观察,一种剥离了情感的、近乎冷酷的审视。
然后,他动了。
右腿利落地跨过马鞍,落地时皮靴在夯土地面踩出清晰的声响,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
他随手将缰绳绕在一根歪斜的木桩上——那木桩上钉着罗马税务队的拉丁文征税告示。
直到这时,村民们才看清他完整的样貌。
他很高,挺拔的身姿在粗麻破衣的人群中,像一株误入荒草的白杨。黑色的猎装贴合着他瘦削却线条分明的躯体,束腰皮带勒出紧实的腰线,上面挂着一把毫不起眼的罗马短剑——剑鞘磨损严重,显然是战场上捡来的二手货。
但与他手中那卷莎草纸放在一起时,这身装束便产生了奇异的矛盾感:他是战士,却带着书卷;他风尘仆仆,衣着却整洁利落;他眼神冷冽如刀,垂眸读书时却有种沉浸的宁静。
李世民走到空地中央——那里有张被村民们当成长凳的粗木墩。税吏刚才就是坐在这里,记录掠夺的清单。
他解开皮囊,从里面掏出一个沉甸甸的亚麻小袋。袋口没系紧,几枚银色的第纳尔币滑出来,掉在木墩上,发出清脆的、在这寂静中近乎刺耳的撞击声。
“当啷——”
所有空洞的眼神,瞬间被那抹银色拽了过去。
李世民把整个钱袋往木墩上一放,发出更沉闷的“咚”一声。然后他抬起头,用生涩、古怪、但每个音节都异常清晰的拉丁语开口:
“我要找二十个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头投入结冰的池塘,激起一片茫然的涟漪。
村民们看着他,又看看钱袋,没人动弹。饥饿和恐惧已经磨钝了他们的反应。
李世民皱了皱眉,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表达不够准确。他伸出左手,食指指向空地边缘几个还算健壮、只是饿得眼窝深陷的年轻男人,然后又指向自己,做了个“跟随”的手势。
“二十个,没饿死,还有力气的。”他一字一顿地补充,同时用右手拍了拍自己的手臂,示意“力量”。
终于,一个脸上有疤、像是曾当过战士的中年男人挣扎着站起来,声音嘶哑:“雇佣兵(merarius)?你要找雇佣兵打仗?”
李世民愣了一下。
“雇……佣兵?”他重复这个词,发音很准,但眼神里透出困惑。他显然在莎草纸上读到过这个词,但对其具体的社会契约和运作模式并不完全理解。
他思考了几秒钟,然后非常缓慢、非常认真地摇头:“不。不是雇佣兵。”
他环视四周,目光从一张张麻木的脸上掠过,最后回到那个疤脸男人身上。他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先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又指向对方。
“我要……”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拉丁语词汇,最终选择了一个简单却有力的组合,“可靠的战友(certusilito)。”
这个词组让疤脸男人愣住了。“ilito”是“战友”、“同袍”,是军团士兵之间称呼彼此的词汇,带着生死与共的意味。而“certus”意味着确定、可靠、忠诚。
这个神秘的东方人,不要花钱买来的刀,他要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
“为什么?”另一个声音响起,是那个独臂男人挣扎着坐了起来,额头的血痂裂开,渗出新血,“罗马人刚走……你也是来趁火打劫的?”
李世民听懂了“罗马”和“为什么”。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两个手势。
左手平摊,向下压,指向地面那些奄奄一息的人——要么像这样,白白饿死。
右手握拳,向前猛地一挥,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剑——要么,跟我去‘行大事’:“resmagnasfac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