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什么时候……才能给他应有的尊重?”少年抬起头,灰色眼睛直视凯撒,“不是作为战利品,而是作为一个人?”
凯撒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望向帐外渐亮的天光。许久,他轻声说:“等我回来。等我处理好卢瓦尔河那边的事,等我……想清楚该拿他怎么办。”
这句话里藏着太多屋大维听不懂的犹豫和矛盾。但少年抓住了关键。
“所以您承诺了?”屋大维向前一步,“等您回来,您会改变他的处境?”
凯撒侧过头,看着外甥眼中燃烧的、近乎固执的光。那光芒让他想起另一个人——那个在篝火旁哭泣的身影,眼中也有同样的、不肯屈服的火星。
“……我承诺。”凯撒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等我回来,会重新考虑他的待遇。”
他走到屋大维面前,双手按在少年肩上,灰蓝色眼睛里是屋大维从未见过的严肃:“但在这之前,屋大维,你要记住:你的任务是观察、学习、保护,仅此而已。不要做多余的事,不要被感情左右。政治不是诗歌,它不会因为你的善意就变得温柔。”
屋大维点了点头,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进去了。
凯撒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不安。他太了解这个外孙了——聪明、敏感,一旦认准某个道理就会执着到底。而那个人……凯撒不得不承认,他有种危险的吸引力,就像深渊凝视着飞鸟。
“去吧。”凯撒松开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今天上午就去,告诉他我要离开几天。用你能想到的方式,让他明白。”
屋大维行礼,转身离开。在掀开帐帘的瞬间,凯撒忽然又开口:
“屋大维。”
少年回头。
“你很喜欢他。”凯撒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却让屋大维的脸颊微微发热。
“我尊重他,舅舅。”屋大维纠正道,但耳根的红晕出卖了他,“他……教给我很多。不仅是文字。”
凯撒的眼神暗了暗。他摆了摆手,示意少年离开。
帐帘落下,帅帐内重归寂静。
凯撒走到水盆前,将整张脸浸入冷水。冰冷刺骨的感觉让他清醒,却无法驱散心中那团乱麻。
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蜡板上并排的名字,想起那双眼睛在听到“世民”二字时刹那的震动。
“我这是怎么了?”凯撒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低声自语。
他一生冷静自持,所有决定都经过精确计算。可现在,为一个来路不明的俘虏费心安排保护,为外甥眼中那点萌芽的好感感到不安,甚至许下自己都不确定能否兑现的承诺。
这不像是他。
不像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
可当他想起那双深如墨潭的眼睛,想起那个人在屈辱中依然挺直的脊背,想起他们在无声中达成的那种深刻的理解……
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冷水还是别的什么。
二、奥德修斯
屋大维几乎是跑着来到那顶帐篷的。晨雾尚未散尽,他的额发被露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阿格里帕你知道吗?”漂亮的少年像一只出笼的飞鸟,回头对挚友说:“凯撒承诺了,等他回来就会提高他的待遇。真高兴他能对他好一点,而不是把他物化,那太残忍了。”
阿格里帕显然不这样认为,看着好友欢欣雀跃的样子,他心中升起隐忧:“罗马的律法赋予征服者绝对的权利,屋大维。他是凯撒的战利品,凯撒有权对他做任何事。你不该过问的。”
屋大维灰色的眼睛里跳动着不服的火焰,“法律说征服者有权处置一切,可法律没说过,我们可以把另一个文明的火种掐灭在囚笼里!”
他有些赌气地加快速度,和挚友错开一定距离,以表达不满。
这个时间李世民已经起来了,正坐在角落整理仪表。他看着铜盆里倒影出自己的样子,披头散发,胡子下垂,已经越来越像个蛮族人了。这算什么?“夷狄而华夏,则华夏之;华夏而夷狄,则夷狄之”?
长到高腰的头发因为缺乏保养,已经开始打结和分叉,就像是秋天的落叶,无可避免地枯黄、凋零;又像是无声的信号,在催促他尽快做出解决。
他看到角落里放着的剪刀和剃刀——罗马人的一种试探,目光微微收缩……还不到时候。
凯撒曾暗示卡勒努斯将一套罗马式的剃刀与剪刀作为“生活用品”与其他物资一起送入帐篷,不附任何命令,只静静观察李世民的反应。这种沉默的施压,更具心理威慑。
李世民心知肚明。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作为典型的功利主义和实用主义者,是否这样做,取决于他的实际需要。
就在他洁面的时候,听到了由远渐近的脚步声,然后帐帘被急促地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