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岚挤挤眼睛,“实证用完了,接下来只能推断了。会馆的知客登科告诉我好几件有趣的事,说给陆捕头听一听。其一,陈思贤曾在会馆门口对一个陌生人说,我刚才遇见两位故人,你猜是谁?”
“那还用得着猜么?自然是许观和郑录了。”
“起初我也想当然地以为是他俩。后来细想才觉得不对。陈思贤和许观、郑录从小一起长大,二十多年形影不离,一同上京赴考,怎会是刚才遇见的呢?若要谈及郑、许,应该说,我与两位故人同来,才对。我刚才遇见两位故人,说明这两人他许久未见了。陈思贤生在乔陵,长在乔陵,首次离开家乡就是上京赴考。他的故人只可能是乔陵人。”
“难道是……苏小妹和张阿大?”
“陆捕头真是冰雪聪明,一下就想到了。事隔十八年,张阿大容貌改变,那苏小妹呢?会不会她与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陈思贤一眼就认出来了?再一看,她边上那个男人怎么越看越像小时候与她同在药铺、形影不离的张阿大?”
“你又不在场,怎么说得好像亲眼所见一样?!”
“我不光会说书,还会算命呢。”叶青岚微笑,“此案连陈思贤在内,牵扯到六个身在京城的乔陵人。”
陆冰掰着手指数,“陈思贤、郑录、许观、苏小妹、张阿大……还有一个是谁?”
“登科见到的陌生人啊!陈思贤说,我刚才遇见两位故人,你猜是谁,说明那陌生人也认识这两人。”
“……这也太牵强了!”
“毫不牵强,除此之外,绝无第二种可能。这神秘的第六人,正是勘破此案的关键。”
陆冰忽有所悟,朝四周看去。
一轮明月刚好爬上山头,席间烛光摇曳,戏台上下灯彩辉煌,一片花团锦簇之中,人人脸上却无笑意,要么呆滞,要么惊惶,看起来又古怪,又可怜。山风挟着十足的寒意,呼啸而过。
叶青岚轻叹一声,续道,“登科没看清第六人的面容。次日,又发生了一件事。柳十七郎当街痛骂了陈思贤一顿,说他下流无耻。”
“柳十七郎?是柳文渊的儿子?”
“正是。此人逛过醉春风,写过赠妓十七首艳词,在花魁上吊案中还被陆捕头抓去审问过。”
陆冰鄙夷,“原来是嫖客之间争风吃醋。”
“不,陈思贤的所作所为比逛青楼更下流,才令柳十七郎忍无可忍。比如,冲撞了柳府的女眷。”
陆冰思忖片刻,两条断了的线头蓦然连成一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苏小妹嫁的人是柳文渊!”
叶青岚深感欣慰,“不错!陈思贤认出故人,还当场叫破,大大得罪了她,才招来柳十七郎当街谩骂。”
“莫非这个呆子当面指称苏小妹杀人?”
“我倒觉得他是将信将疑,所以才会有那封寄到提刑司的告密信。信中措辞隐晦:杀害苏文的凶手就藏在礼部。为什么不直接写出凶手的名字?说明寄信人自己不能十分肯定,没有证据,或者对你陆捕头不太信任,想先试探一下。
“这一试探,却坏了事。英明神武的陆捕头发了封公函去礼部,说要调查一桩乔陵旧案,传籍贯乔陵的人去问话。张阿大和苏小妹听到这一消息会怎么想?离开乔陵十八年,改了名字,伪造了身份,却突然被一个同乡认出来了。紧接着,刑部竟然来查乔陵旧案。乔陵最要命的旧案就是苏秀才案。当年被毒杀的苏文冤魂不散,来索命了!
“他们立刻去找陈思贤,想让他闭嘴。是一个人去的,还是两个人去的?两个人力量大些,可苏小妹身为女眷,行动不如张阿大自由。会试前一天,陈思贤赴约,与对方发生了争执,也许是蓄意,也许是意外,有人没控制住力道,陈思贤后脑磕到硬物,不幸丧命。
“郑录和许观赶到现场,发现好友的尸体,之前的怀疑变成了肯定。毒杀苏文的凶手不但不思悔改,反而又害了一条性命。陈思贤写密信给提刑司反而招来杀身之祸,可见官官相护,刑部是不会主持正义的。公道只能靠自己争取。
“据登科所说,科考前一天晚上,陈思贤和郑录、许观勾肩搭背回了会馆。其实是郑、许一左一右,把瘦成纸片的好友尸体架起来走,别人看去就像是喝醉了。到了第二天,那神秘的第六人扮成陈思贤的样子进了考场。本来,健康人要假扮那两颊深陷的痨病鬼模样很是艰难,好在考生画像是半年前所绘,这一下歪打正着。
“事情至此已成功一半。白发书生案发,冤魂索命的传言甚嚣尘上。那神秘的第六人提出一个大胆的计划:演一场大戏,扮演张敞,自认罪行,为苏文沉冤昭雪。陆捕头便是戏台之下最重要的观众。直接承认三大罪行是不行的,显得太假,容易引人怀疑。于是他安排郑录和许观互泼脏水,不惜牺牲自身也要坐实张敞舞弊之罪。又暗中留下线索,引导你看破苏秀才案。等时机一到,便顺理成章地供认一切,演了一出声泪俱下,情真意切的好戏。紧接着,他的黑衣人同伴前来劫狱,将你引到鳄鱼潭,在暴雨中跳入水中遁走,又悄悄放入真张敞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