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灯光透过特殊处理的玻璃,在桌面上投下迷离晃动的光斑,像坐在真正的太空船里,航行于无垠的光之海洋。
吃饱喝足,倦意更浓,但精神却有种松弛后的愉悦。池清晏提议进行点“安静文艺”的活动,作为今天狂欢的尾声。她神秘兮兮地拿出手机,展示了一个预订信息——附近一家可以看夜景的私人影院式休闲空间,她订了一个小包间两小时。
“可以看电影,听音乐,纯聊天,或者……”池清晏眨眨眼,“玩点不需要体力的小游戏。”
这个提议得到了全票通过。那家店离游乐场不远,步行十几分钟。
包间在一栋视野极佳的高层公寓楼里,被店主精心改造过。推开厚重的隔音门,是一个不算太大但极其舒适的空间。
一张巨大的足以让人深陷进去的L型布艺沙发,上面堆满了各种柔软蓬松的靠垫和羊绒毯。正对面是一整面墙的投影幕布,旁边是专业的音响设备。最令人惊叹的是沙发正对着的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将半座城市的璀璨夜景展现在眼前。
“哇……”沈知雨忍不住发出赞叹,第一个扑进沙发里,陷进柔软的靠垫中,“这里太棒了!”
宋隅初也走到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夜景真的很美。”
池清晏熟门熟路地打开设备,调暗了主灯,只留下墙角几盏暖黄色的氛围灯,光线柔和得恰到好处。她又从房间角落的小冰箱里拿出几瓶冰镇的气泡水。“来来来,各取所需。”
裴宁在沙发另一端坐下,背脊微微陷入柔软的靠背里,显出一种难得的放松。
池清晏选了一部画面优美、配乐舒缓的吉卜力老动画片《悬崖上的金鱼姬》作为背景音播放,音量调得很低,更像是一种治愈的白噪音。
然后池清晏把自己扔进沙发里,长腿一伸,占据了不小的空间,舒服地喟叹一声:“好了,现在我们来进行今天的最后一个保留节目。”
“什么节目?”沈知雨从靠垫堆里抬起头,好奇地问。
“讲故事。”池清晏宣布,眼睛里闪着狡黠又真诚的光,“不讲吓人的鬼故事。就讲……我们每个人记忆里,特别特别深刻的一件事,或者一个瞬间。必须是真实的,而且……最好是很少对人提起的那种。”
宋隅初在池清晏身边坐下,闻言轻轻笑了笑,没有反对。沈知雨觉得这个主意浪漫又刺激,立刻举手赞成。裴宁没有出声,只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茶几上那瓶凝结着水珠的气泡水上,算是默认。
“好,那我先来抛砖引玉!”池清晏调整了一下坐姿,盘起腿,清了清嗓子,脸上那种惯常的嬉笑稍稍收敛,陷入回忆时,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大概发生在我七八岁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家还在北方,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有一年下了特别特别大的雪,几乎没过了我的膝盖。我和院里几个皮小子在结了厚冰的湖面上抽冰嘎——就是冰陀螺。我爷爷是木匠,给我做了一个枣木的冰嘎,沉甸甸的,重心特别稳,转起来呼呼生风,能把别人的直接撞飞。”
“那天我们玩得正嗨,一个总跟我较劲的小子不服,非说他的冰嘎更厉害,要跟我的正面硬刚。结果他使的劲儿太大了,俩冰嘎撞在一起的瞬间,我的那个像颗小炮弹似的,斜飞出去,‘砰’一声脆响,直接砸穿了湖边一户人家玻璃花房的顶棚,掉进去了。”
沈知雨忍不住“啊”了一声,想象着那画面。
“我们全都吓傻了,站在冰面上动都不敢动。那花房一看就特别贵,阳光房,里面还种着好多绿油油的花草。我当时脑子一热,想着祸是我冰嘎闯的,不能连累其他小伙伴,就自己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雪,跑去敲那户人家的门。心里怕得要死,想着肯定要赔很多钱,说不定还会被告诉家长,一顿‘竹笋炒肉’跑不了。”
池清晏顿了顿,拿起气泡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让她眼神更加清亮。
“结果开门的是位头发全白但特别有气质的老奶奶。她听我结结巴巴说完,一点没生气,反而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特别慈祥。她让我进屋,还帮我拍了拍身上的雪。带我到花房一看,我那枣木冰嘎正躺在一盆特别大、叶子像芭蕉扇似的花旁边,把花盆里的土砸了个坑,那棵花的茎都歪了。”
“老奶奶弯腰捡起我的冰嘎,掂了掂,说:‘哟,枣木的,还这么沉,难怪劲儿大。’然后她指着那盆被砸歪的花告诉我,那叫鹤望兰,也叫天堂鸟,是一种象征自由和幸福的花。她说:‘小丫头,你这冰嘎劲儿可真够大的,连天堂鸟都差点被你撞飞了。’”
池清晏模仿着老奶奶的语气,惟妙惟肖,把沈知雨和宋隅初都逗笑了,连裴宁的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后来呢?让你赔了吗?”沈知雨追问。
“没有。”池清晏摇头,眼神变得很柔和,“老奶奶非但没让我赔,还请我喝了热可可,用的是那种很漂亮的陶瓷杯子,上面画着小鸟。她跟我聊了好久,问我叫什么名字,喜欢玩什么,还告诉我很多关于花的知识。走的时候,她把冰嘎还给我,还塞给我一把用彩纸包着的糖果,说奖励我的勇敢和担当。”她笑了笑,“哎。。。世界上真的有特别善良温柔的人。那颗枣木冰嘎,还有那把糖纸,我现在好像还收在老家的盒子里。”
故事讲完,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背景动画片里轻快的音乐和波妞稚嫩的笑声。宋隅初看着池清晏,目光温柔得像窗外的月色,轻声说:“你从小就这么…有担当。”
池清晏耸耸肩,撞了一下宋隅初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懒洋洋:“该你了,隅初。期待你的故事比我的更有诗意。”
宋隅初微微歪头,思索了片刻。暖黄的光线落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尊细腻的瓷像。
“我印象深刻的瞬间……可能没那么戏剧性。”她开口,声音依旧轻柔悦耳,“是我第一次参加一个比较正式的钢琴比赛,大概是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不是什么国际大赛,只是市里的一个青少年比赛,但对我来说,是第一次登上那么大的舞台,面对那么多观众和专业的评委。”
“候场的时候,我紧张得不行。手指冰凉,指尖都在微微发抖,脑子里反复背诵的乐谱变成了一团乱麻。越是想平静下来,心跳得越快。然后,我无意识地伸手进口袋——那天我穿了一条妈妈新给我买的、有口袋的裙子——摸到了一颗硬硬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紧张的时刻。
“我把它掏出来。是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是我最喜欢的那个牌子。糖纸上,用蓝色的圆珠笔,写了一行非常非常小的字,笔画很工整,是我妈妈的笔迹。”宋隅初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柔软的怀念,“上面写着:‘隅隅,妈妈相信你,就像相信糖一定是甜的。’”
沈知雨轻轻“哇”了一声,心里像被羽毛拂过,软得一塌糊涂。
“那一刻,”宋隅初继续说,眼里有晶莹的光在闪动,“好像所有的紧张和慌乱,都被那颗小小的糖果,和那行小小的字,稳地压住了。我心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后来上台,灯光打下来,我坐在钢琴前,手指触到熟悉的琴键,脑子里那团乱麻自动梳理成了清晰的乐谱。那一次,我发挥得比平时练习还要好。”
她笑了笑,看向池清晏,又看向沈知雨和裴宁:“那颗糖,我当然是没舍得吃。比赛结束后,我小心地剥开糖纸把糖吃了,很甜。糖纸被我仔细展平,夹在了我最喜欢的一本琴谱里。直到现在,每次翻开那本谱子,看到那张已经有些褪色但字迹依旧清晰的糖纸,就好像又能感受到妈妈手掌的温度,和那股让我安心笃定的甜。”
很简单的故事,没有波澜壮阔的情节,却充满了润物细无声的爱与力量。沈知雨听得鼻子都有些发酸,用力点头:“你妈妈真好……真的好温暖。”
“嗯。”宋隅初轻轻应道,目光却不经意地滑过身旁池清晏的侧脸,那里面藏着更深邃的情感,仿佛在说,有些温暖,后来也有了别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