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娘子,”李铁头轻声道,“钦差大人来了,他说……”
“官都一样。”周娘子冷冷道,“我男人尸骨埋在河堤里的时候,你们在哪?”
林湛不答,走到她面前蹲下,从火盆边拿起一叠未烧的纸钱——那是粗糙的黄纸,上面却写着字。细看,是一笔笔账目:某年某月某日,河工张三,应得工钱三百文,实发一百五十文;李四,应得二百八十文,实发一百二十文……
“你记的?”林湛问。
“我男人教的,他读过两年蒙学。”周娘子终于抬眼,眼里全是血丝,“他说,账不能糊涂。可记清了又如何?人都死了。”
“记清了,就能讨回来。”林湛站起身,对徐慎道,“让湖州知府立刻来。还有,调湖州府近三年所有河工、官工账册。”
知府半个时辰后连滚带爬地到了。林湛当着一庙人的面,把那些黄纸账目和官账一对——果然对不上。
“胡司吏呢?”林湛问。
“已、已锁拿……”
“带上来。”
那司吏被押进来时还在叫屈:“大人!河工款项历来有折损,这是惯例——”
“哪条律法写的惯例?”林琛打断他,“郑桐,算清楚,他贪了多少。”
郑桐的算盘噼啪作响。片刻抬头:“三年来,仅湖州府河工一项,克扣、虚报、以次充好,合计贪墨两千三百两。”
庙里一片死寂。
“按《大禄律》,贪墨工款致死人命,当如何?”林湛看向知府。
知府冷汗直流:“斩……斩立决。”
“那就斩。”林琛将尚方剑解下,递过去,“现在就去,街头明正典刑。所追赃银,双倍抚恤死者家属。周娘子,你男人应得工钱三百文,今日赔你六两。够吗?”
周娘子怔怔看着那锭银子,忽然放声大哭。
哭声像打开了闸,庙里三十多人全哭起来。两年冤屈,今日终见天日。
三日后,长兴县乱平。
三千乱民散去九成,领了安家米,各自归田。剩下百来个死硬分子想顽抗,被赵铁柱派来的一支轻骑半日剿灭——领头的正是当初煽动闹事的刘大户家管事。
林湛站在龙王庙前,看着百姓扶老携幼离去。孙算盘和吴量地正帮几个老农重新丈量田地,算盘声和说笑声混在一处。
徐慎低声道:“湖州府其他几处,听闻长兴之事,已有乱民自行散去。”
“传令各府县:设‘清丈复核处’,实务斋学生轮值。凡有争议,当场丈量,当场核算,当场定案。”林琛望着远方的田野,“要让人亲眼看见,朝廷是来讲理的。”
夕阳西下,田垄上归家的百姓汇成一道道细流。有人回头,朝龙王庙方向鞠了一躬。
风里传来断续的歌声,是湖州古老的插秧调。田水映着晚霞,一片暖红。
庙门前,那十三把万民伞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布色虽旧,但“清正廉明”四个字,在夕照里清晰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