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无因私废公,朕会查。”皇帝把纸笺放在案上,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心头一凛,“但朕有言在先:新政关乎国运,谁若敢以私利阻挠,或以卑劣手段攻讦实干之臣——朕绝不轻饶。”
他看向满殿文武:“都听见了?”
“臣等谨记。”百官齐声。
退朝后,刘御史是被两个太监搀出去的——腿软得走不动道。林湛走出大殿时,王砚之几人围上来,都是一脸后怕。
“湛哥儿,”周文渊推了推眼镜,“那清单……真是沈千机查的?”
“嗯。”林湛点头,“他商行遍天下,有些消息比官府还灵通。”
“可这般动用商行查官员私产……”李慕白皱眉,“会不会授人以柄?”
“是沈千机主动给我的。”林琛望着远处巍峨的宫门,“他说,咱们在明处做事,他在暗处护着。商贾有商贾的道义。”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追上来:“林大人,皇爷口谕:让您去趟暖阁。”
暖阁里炭火温暾。皇帝没穿龙袍,只披了件裘衣,正在看那封清单。
见林湛进来,他摆摆手免礼,指着清单:“这上面的数据,可都核实了?”
“汇通商行有货栈在刘家庄,亲眼见过那片桑田。至于青州知府与刘御史的姻亲关系,吏部档案可查。”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沈千机这商人……手伸得够长的。”
林湛心头一紧。
“不过,能用。”皇帝放下清单,“新政推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他在暗处盯着,也好。”
他看向林湛:“刘御史,朕会处置。但你要记住——今日你能用商贾之力反制,他日别人也能用其他手段攻你。新政这条路,越走越险。”
“臣明白。”
“明白就好。”皇帝从案头拿起一份奏章,是督办司的培训方案,“你这培训讲习所,开春就办。朕会下旨,让各省选派干员参训。但是林湛——”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三年之约,朕记得。你也别忘了。”
从暖阁出来,已是黄昏。细雪又开始飘了,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
林湛走到午门外,沈千机的马车等在那里。掀帘上车,沈千机递过来一个暖手炉:“怎么样?”
“刘御史完了。”林湛接过手炉,“皇上默许了你查私产的事,但……也警示了。”
沈千机咧嘴一笑:“警示就警示。咱们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
马车驶过长安街。街边店铺都已挂起红灯,准备过年了。卖灶糖的、写春联的、剪窗花的,吆喝声混着雪,飘飘悠悠。
“对了,”沈千机忽然道,“青州那边,我让商行的人‘无意间’透了个消息——说朝廷要严查阻挠清丈者,刘御史就是例子。”
“效果如何?”
“今天午后,青州知府就派人去领《清丈指南》了。”沈千机挤挤眼,“还说要‘腊月里就启动,不等开春’。”
林琛失笑,摇摇头。
马车在督办司门口停下。签押房里还亮着灯,徐慎他们还在修订指南——听说刘御史弹劾的事后,几人憋着股劲,要把指南做得滴水不漏。
林湛站在雪里,看着那窗灯火。雪越下越密了,很快在肩头积了白。
远处传来鞭炮声,不知谁家等不及,提前放了迎春。噼噼啪啪,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脆,格外固执。